讀史篇
早就明白的一個道理:不用說甚麼汲取教訓,
而是不了解過去,就無法理解現在。讀歷史,訓練的是視野。
在這沒有記憶的城市,要學歷史閱讀尤其重要。
家中放著本What Next,有真係見過的肥彭簽名
──年少沒有定力、英文更不濟,書只留在書架,六七年後,早已發黃還是看不懂。一來是牛津校長文學根底深厚用字精辟,自己的英語詞𢑥是有限公司;二來是地緣政治本來就複雜,當中提及大量史料也未讀過、地理差得連城市名也沒聽過。
會突然想擺去無知,說穿了,是源於政局的焦慮。掛在口邊批評殖民(或「國民」)教育如此如此、甚麼沒教,切身處地反思,在自已身上其實一樣應驗。空洞的地方,只好用功填補。
不用說茱莉花革命或伊斯蘭國和移民;不讀點老毛和鄧小平,今天在中環葵涌旺⻆發生的那些事你也不能切實理解。
說來漸愧,母親是中史教師,自已對歷史有興趣卻沒有用功。今天血裏基因作怪,讀了多年屎片,終究要下點功反思怎樣讀史。讀書本應是旅程,現只求點實用的補底,順道做點筆記。
看其他人如何讀書,讀書好的《打開書櫃》訪問是難得的材料。
百餘對談,談及歷史的有蕭若元、酒莊當家陳芳、盧峯等等。
讀過的那些歷史
蕭生政見擱下不談,值得一提他(和訪問者,應為劉細良)對香港歷史教育的短評:
讀: 在中國傳統的史觀裏,所有事物都好像是循環往復的。就如你剛才所言,歷史中的一套是:皇帝好就是因為道德好,而皇朝衰落就是因為皇帝的道德敗壞,然後天命有所改變,由其他人接上,成為新皇帝。那麼在這種史觀之下,人是否會愈讀愈蠢呢?歷史變遷可能是因為氣候變化、科技發展等原因,或如明朝時候,因為人口膨脹令耕地減少,最後出現民變,這些其實都跟皇帝的道德無關。
蕭: 的確沒有關係。或者我再用一個能徹底顛覆這套講法的例子:我們讀的中國歷史裏都會說東漢的滅亡是因為宦官、外戚、皇帝年幼、女禍等,這是大家都相信的,但我在十多年前讀到一本書,之後就將這套說法徹底拋棄,因為書中說的一套更為合理。
從來東漢都有女禍和宦官,但為甚麼偏偏到了那時候才亡國呢?這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就是世界疾病史…
讀: 所以我們一直學習的斷代史,只是文化史、政治史、經濟史等眾多歷史書寫中的其中一種,但到了今天,學生依然用這些帝皇將相的斷代史來學習中國歷史,而且政府正計劃恢復初中必修歷史課,如果沿用這方式去教,會否太落伍?
蕭: 我覺得非常落後,而且是沒有視野的。
讀:香港學的歷史也是大一統的歷史,是漢族中心主義、儒家中心主義的一套歷史,認為少數民族政權對中國文化是沒有貢獻的,而有貢獻的都是因為他們漢化了,像北魏遷都洛陽、唐朝的鮮卑族李家已經漢化得很厲害,事實上我們也不會理解唐朝在中亞地區的存在,就如我們以為元順帝離開北京以後元朝就崩潰了,但卻不會知道它在中亞地區還有一大片的國土,還有印度莫臥兒帝國其實也是蒙古帝國的後代等等。我敢這樣說,我剛說的這些對一個香港的孩子而言是聞所未聞的,他們聽的就是那套斷代史,也就是朝代不會同時並存的,但其實遼金元是一個有傳承的少數民族帝國,但對我們來說卻是一個朝代接一個朝代,而且一定有一個正統,所以它根本不會容許你剛所說的這一套。事實上,有唸過歷史的都會知道,中國分裂的時間比統一長,如果我們認真去研究新疆跟西藏的歷史,就知道不會有「自古以來都是中國領土」這說法,所以這事是很政治的。
所云,都是讀史必須反思歷史本身。找出那「史觀」。
最老掉牙的討論是歷史本來就主觀,甚麼記甚麼不記就是種取態,當然實際沒那麼簡單。要認真研究是史論、史學史;我沒有正統訓練、讀不來。
每天聽那「自古以來就是XXX」,不做大中華膠要用自已的方式。
歷史從來為政權所用,Be Skpetical、多角度不停讀也就特別重要──中國近
代史重要著作,不少也是英美漢學家或日本人寫的。
而不要斷章取義,斷代史或編年體還是要讀。作用是利用人腦Schematic運作那一塊,建立參照系統。說的是資治通鑑、史記、國史大鋼等。可能的確有外文生字、年份、地理要死記,不然今天國界也說不出,中西亞的史根本讀不下去。而這只是基本功。
日本史200年那本教科書、梳理清晰,其實比小說還好看。用作對照參閱、理解思潮「國情」很有用。
讀: 說起歷史,其實關鍵在於由誰人來寫,寫的人又打算讓你了解真相的多少,那麼作為一個愛讀歷史的人,你如何去分辨真偽呢?特別是中國歷史,隱惡揚善的部分可不少。
陳: 我們確實有一套大中華主義,但其實到了今天,我依然看不透,而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繼續去看。我也常因自己作為一個讀歷史的人,居然不知道唐朝不是漢人政權而感到羞恥;當然我知道元朝和清朝不是漢人建立的,但當有一位韓國朋友問我為何會覺得唐朝史是中國歷史時,我就回答因為他們順從了漢人的文化傳承後,被我們漢化了,這正好是我們唸書時所學的一套版本。
讀: 但這也不代表他們就成了中國人。
陳:我們所學的歷史,就是在說漢化:我們「漢化」了滿清的政權,令他們願意放棄自己原本的身份,成為我們一分子,所以作為泱泱大國的我們亦會予以包容。雖然這思維聽來很可笑,但其實真有不少人是抱持這觀念的。
讀: 事實上歷史也是這樣演繹,或者至少會予人這種錯覺,令你認為安祿山是中國人,因為在你的潛意識中已經相信了剛才那套泱泱大國的說法。
陳: 我記得歷史書中常常強調漢化這一字眼。但當我發現「安祿山原來不是漢人」時,真的整個人呆了。就如時下的人常說「搬龍門」,當我們談到唐代的人衣着暴露時,又會搬出「他們是胡人」這套說法,所以兒子可以跟母親搭上,胡人嘛!
讀: 每當面對一些不想承認的事時,就將它推到外族的說法上。
陳: 這都視乎你如何去畫那條線。但說回怎樣分辨歷史真偽這事,我覺得人只能盡量靠近真相,因為我們始終不是當事人。
讀: 甚至看不同版本的歷史時,已經會有不同。
陳: 所以我會買日本人寫的歷史書,也喜歡看耶魯大學中國史專家史景遷的作品,會想由別人的角度出發去看歷史,因為同一件歷史事件也可以由很多不同的角度切入,究竟它是如何變成今天這個局面,就如我們常說假如當初毛澤東在北大沒有被胡適逐出課堂,就不會變成今天所認識的這樣、假如希特拉當初能考進美術學院就會成了畫家等等,的確,這些偶然性是存在的,但仍然有其他大趨勢去導致事件的發生。所以除了黑與白之外,由這個角度看歷史也是很有趣的。
讀:這些書多是出自哲學和歷史學家,在香港,學生可能會覺得讀這兩科目,出來注定找不到工作吧,但近日大熱的Michael Sandal,他書裏面討論很多政策,例如應否窮人富人交一樣的稅,背後很多都是哲學的理論,你會否同意社會靠哲學而進步?
盧:我不會覺得社會是靠哪一位而進步,我比較喜歡Francis Bacon的說法:「Read not to contradict and confute, nor to find talk and discourse, but to weigh and consider.」所有事都要比較、權衡才可做判斷,不是「存在就是合理」或歷史就是必然真理的體現。
讀:好像都是英文書,是因為西方的文化下令市場出現多些這類書嗎?
盧:我也會看中文的,像黃仁宇吧,雖然我不認同他的大歷史論,因為如果只談大歷史,個人就沒法發揮、沒角色、沒作用。歷史要這樣行,小小一個人有甚麼用?我不太認同,但這個也可作為一種想法。
有一陣子我也看南方朔,他說翻到哲學的原點,最後載體就是語言,所以分析語言也很重要,透過我們常用的語言研究背後的意思。
讀:像你之前說只看香港會很窒息,那我們還可以看哪些其他地方?
盧:實利點說,美國是二次大戰後最重要的國家,對香港影響大。以前英國影響我們多一點,現在不是了,很多政策意念都是從美國而來,他們的選舉政治也很成熟,我們也要走這條路,所以看他們打選戰、怎樣調動人力、黨與黨怎樣角力、哪次策略特別成功,雖然對我們不會有直接影響,我們亦不能照抄,因為規模根本不同,但可作參考。這方面可看Arthur M. Schlesinger,他研究美國政治史,自己在甘迺迪時代的政府工作過。他也是位歷史學家,寫的事很容易看,用的言語不深,清晰分析美國的歷史事件和政治運作。始終只看香港實在太小、太停滯,要有新概念刺激思考。
看遠點、看多點不同維度。
在香港就有腦科學加數據分析研究中港民主的理論,都是我的興趣;不算成熟、過份簡化但也許能刺激思考、也是未來大勢。
聽別人故事──有血有肉的那面歷史
讀: (女兒唸書那美國和國際學校)那套方法是怎樣?
蕭: 用一兩個月時間去講宏觀大概的歷史,然後從中挑選一些片段去教。
讀: 不教通史?
蕭: 不教,然後就深入地去談細節,因為只有這樣教,歷史才會有趣。
讀: 即是講林肯解放黑奴,就只在這細節中鑽。
蕭: 對!就用半年時間去講解放黑奴這題目,然後學生要自行看書、找資料。
讀: 有點像專題形式。
蕭: 是的,用大學的方法,不會要求你去把五千年歷史全讀一遍,因為這樣的歷史只是有骨而無肉,很悶,人物、性格、細節等統統不存在,寫這些歷史的作用只有一個,就是令人不喜歡讀歷史。
要讀歷史必需發掘趣味。
回首過去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發現今天時事多麼相似,只是浩蕩潮流中一點浪花。要從自已生活,發掘那留下的點滴、也融滙貫通、務求史料俯拾皆是。歷史,可以由人物、兵器、貨幣、飲食甚至廁所等等說起。
再來是那看得懂的,寫得吸引的。
著名漢學家史景遷「以敘事和文筆見長」,深入淺出寫的可是大眾讀物。
沈旭輝就師從他,是「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平行時空、或運動或電影側寫國際關係,在地和國際觀點皆俱,文筆流暢、寫得淺白甚是好讀。
即使是論文中譯著作「解讀中國夢」,談「大道理」,左一句進攻現實主義右一句兩級非零和理論,但其實也比不少早而淪落的報章散文易讀,文筆高下立見。學術理論可能枯橾和空洞,也「離地」、而不得不認學者看到的格局之大和見微知著、總啟發思考。如當年中國南斯拉夫大使館受襲,新聞能看示威暴力看中美外交反應;而當中中國政府的困局或每步手段聲明的含義是甚麼、又如何反映一代思潮,則必需深思,而不是在網上看看數小時內趕著出爐的文章能比擬。
更甚者,是學汲收後能運用這些知識看世界,說故事。
從來是個不懂說故事的人──只懂專注解構和抽象化背後的脈落。只好當它戲劇分析,把事分成第一二三幕、那個是主角,有甚麼想法問十萬個為甚麼。想得通也才能說得通。
甚麼叫故事?宋鴻兵的貨幣戰爭也許不實,卻得學他如何把世界大事串連、說得高潮泆起。
發問
讀: 那既然已經決定要出國留學,又為何要讀中史呢?
陳: ….真正上課時就是我跟另一位同學辯論;老師不會去為我們定對錯,只會拋出不同問題讓我們察覺自己原來漏掉了這些思考角度,他要做的不是要為事件定案,而是教懂我們怎樣去將它抽絲剝繭。他常說,歷史事件的發生,必定有很多不同因素再加上一個觸發點,而我們能否找出全部的因素呢?…
受香港考試「薰陶」,怕歷史就是怕背。
想知道大學怎樣教歷史,走到Coursera 看那個維珍尼亞大學的The Modern World歷史課,第一堂說一戰成因,不是在投影片放下「軍備競賽」、「帝國主義 」云云五個原因作點解說就完,那只是起首式;而是再問問題:那麼多原因、那麼明顯,為何當年一戰爆發是個Surprise? 又如果量度這Surprise?
原來讀歷史跟所有學問一樣,重點是發問。
- 為何同為共產中蘇卻交惡?
- 日本炸了珍珠港為何不足以定勝局?
- 為何文革偏偏波及阿爾巴尼亞?
- 為何二戰蘇聯生產的坦克源源不絕,比極度系統的納綷更甚?
教授說:問當時人的處境、有甚麼選擇,審視沒有發生的事,回看發生了的事和其連串結果才更有趣。(Part1, The Study of History)
世界一體,國際關係錯踪複雜──從來沒有任何地方能獨善其身,今天只有更明顯。歷史要看那Glocal Context。美國黑奴問題和內戰受英國紡織業影響、又回頭改變歐州對Republic的論述。中國能在聯合國佔一席,原來源於美國的考慮。
民族性資源等等決定論也從來不缺,現實卻有種種變種,非洲國家的命運便是好例子。系統多角度分析,才能找出真相。
問下去,問題往往觸及人性。
站在Auschwitz的毒氣室或柬埔寨的Killing Field,
你會問為甚麼。
老毛留下句「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讀歷史,就為了問更深入的問題。
構成歷史的還有一浪浪思潮,像不知道福澤諭吉、石原莞爾,不能理解日本明治到二戰,甚至今天的表裏。不了解日本,也就錯失一個理解今天香港的角度。
不那麼遠,所謂影響香港的中西思想史,都沒人在意,結果就是空洞。
反省,腦裏的自由主義思想或所謂本土意識、來自那裏?
最終了解的,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