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艺术短谈

知乎上关注的几个艺术类活跃答主总在尽心竭力地给程序员和文艺青年们解释凭什么叉叉可以被称为艺术,但总不外乎拿杜尚出来说事,最近更是爱拿一些类似赫斯特或随便一个受萨奇宠爱的艺术家这样的极端例子来说明。永远解释不清楚不说,这些极端案例在对当代艺术认知程度极低的普及性论坛上只会给艺术蒙上另一层迷雾,仿佛当代艺术,或更针对地说,观念艺术,唯有哗众取宠。而在一些自命为观念艺术家的艺术家中,在本身一知半解的情况下所呈现出的几无观念的,或是以极端手段博取眼球不断刷新下限的作品,则进一步加深了这个本就混乱的领域的混乱。

借用知乎大牛翁昕即将收费开讲的几个问题:

  • 一个血肉模糊的牛头,究竟“艺术”在何处?
  • 如果牛头被苍蝇吃光了,苍蝇也都死光了,这件艺术品还存在吗?
  • 收藏这个牛头的人,不会担心苍蝇从柜子里跑出来吗?
  • 如果这个牛头并非赫斯特亲自砍下,那他算是这件艺术品的作者吗?

翻译过来便是:

  • 什么是观念艺术?
  • 观念本身是艺术吗?
  • 观念艺术的所有权如何界定?
  • 观念艺术的著作权如何界定?

看到这些问题时,我刚洗完澡拿着棉签在抠着耳屎,下一个展览的proposal也不知从何下笔,想起几个月前看到的一篇小短文,便觉不妨花点时间翻译过来,权当做是给自己梳理梳理思路。

If You Don’t Understand Conceptual Art, It’s Not Your Fault

搞不懂观念艺术,你以为他们就搞懂了?

BY ISAAC KAPLAN

观念艺术的名声是烂得有口皆碑,在行里行外都是大笑饼。那些被光宗耀祖的特纳奖荣誉提名的观念艺术作品,腐国人民和他们敬爱的文化部长都亲切地把他们称之为狗屎。就像Shia Labeouf(也就是变形金刚昏睡三部曲的男主角)曾经举着观念艺术的名义把一个袋子套在自己头上。说一千道一万,观念艺术到底为什么那么混乱呢,策展人又是怎么把他们弄得诱人的呢,或者回过头来问,我干嘛要写一堆字来跟你们讨论观念艺术呢?

什么是观念艺术?

Andrew Wilson是泰特美术馆的下一个展览:《不列颠的观念艺术:1964–1979》的策展人,他说,『观念艺术不是一场运动,也不是一种风格,它是一套策略。』『一套策略』,嗯,就跟说科比打球是一个系统一样,摆了半天pose,最后还是怒打一铁,说得一点都不直截了当。

无论它在西方有多少种变体,观念艺术,本质上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针对格林伯格强调的形式主义和一切把自己定性为在一个平面上进行创作的艺术(诸如抽象表现主义)进行的宣战。乐维特(Sol LeWitt,美国观念艺术家,毕业于雪城大学艺术系哈哈哈)1967年在Artforum发表的《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是这样写的,『想法(idea)和观念(concept)是观念艺术创作中最重要的部分,这就意味着当一个观念艺术家在进行创作,ta所有的规划的决定都是在事先设定好的,而执行往往是一个可以敷衍的事情』。『规划』,本质上就是『一套策略』。

但是不是所有的艺术都是在一个概念下被规划出来的呢?观念艺术的概念仍然是模糊的,要把它和其他形式的艺术区分开来并不容易,哪怕你是砖家。犹太博物馆(没有去过的路过柏林一定去看看)的展览中心副主任霍夫曼老泪纵横地跟我说,他每天也敲着木鱼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直到他跟约翰巴尔代萨里 (John Baldessari,美国画家,一个看起来有点像年迈版叶问的老爷爷)进行了一场促膝长谈。这个身高两米多的老爷爷告诉站在自己阴影里的霍夫曼,(重点请做笔记)『观念艺术不是指有一个观念的艺术,而是一个质询艺术概念本身的艺术。』(这个很好理解,想想杜尚的小便池)霍夫曼回忆道,这种质问不局限于任何一种媒介内,白左们最爱提出类似的这种质问了。追溯到最早的时候,布鲁斯瑙曼,约瑟夫博伊斯,伊娃黑塞和约瑟夫科苏斯(这几位都是圈内如雷贯耳的大V),他们搞了一个作品叫《One And Three Chairs》,这个作品简单说就是一把椅子,然后这把椅子的照片,和椅子在字典里面的定义。WTF! 你去问问所有大一和研一必修当代史艺术史101的同学们,哪一个看完不是把眼皮翻到脑门后面去?

观念艺术的策展

科苏斯那些看起来在试图自我反省的作品实际上是不要命地在把艺术一圈打扁然后拖到一个危险的,只有少数精英才会(假装)知道你在表达什么的境地。实际上,观众参与当代艺术的体验之所以可疑,是因为这些作品的核心目的在于通过这件作品去寻找到你心中那个容易被忽略的柔软的小角落。一件烂的观念艺术作品是让你觉得,『切!我才懒得去想你在表达什么』,而一件好的作品,往往能够刺激你继续探索。(这个判断标准不绝对,但在一定的理解能力和阅读经验上的确是这个理儿)为什么Maurizio Cattelan 要把自己创作过的所有作品挂在古根海姆的天花板上,这其实是个有趣而有些费脑力的问题,这吸引着很可能下一秒就转身离开的游客们做一些思考,并愉快地在这里度过一段时间。

为观众提供有限的信息去引导观众获得作品或展览的核心思想,或者通过设置一些策略隐晦地传递信息一直都是策展中的一个大难题。但策展人的任务就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让你意识到并消化它们。霍夫曼搞过好几个重新定义和思考观念艺术的展览,他一直强调一个展览要膳食均衡,就是说整个展览程序,导赏和墙上那些你背过就会忘的单词要均衡,既要让你大概知道在展些什么,也不能喧宾夺主。但是话说回来,谁又稀罕去看你墙上那些每个字都懂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字呢,这么多字,作品都要被淹没了。Wilson 一声叹息。

其实理想状况下,墙上的字是多余的。二零零几年的时候LACMA的馆长莱斯利琼斯跟泰特的杰西卡摩根一起弄了巴尔代萨里的个人回顾展,琼斯告诉我,『巴尔代萨里的作品是很清晰的』(清晰可不是经常拿来形容一个艺术家作品的词汇)有时简化到只是潦草地把想说的话写在画布上,有一些幽默而非刻意的(tongue-in-cheek)作品本身就是他们自己的文字说明。 『幽默往往使人舒心,他们先是一笑,然后他们开始思考。』

世界上的观念艺术

巴尔代萨里的视觉语言挑战了很多既定的看法,比如科苏斯强调的对某一个领域的全知全解或是杰夫昆斯所倡导的对拼凑奇观的渴望。『上世纪六十年代,巴尔代萨里摈弃了绘画,他说他想用人们能够理解的语言说话』,琼斯告诉我。『而这种语言对他来说意味着文字和摄影图像。这似乎是最民主的了。』

即便是在观念主义开山立派的那些文章里,你也会发现民粹主义的踪迹,至少也是一些想要创造意义的人。但这听起来怪怪的,因为在今天观念艺术往往被视为是封闭的,自省的,顽固的,除非你是一眼就看懂了作品的那个人。但是『一旦作品脱离了艺术家,那观众想怎么看待这件作品,那就是观众的自由了 (作者已死)』,乐维特写道,『毕竟一千个读者有一千多万个哈姆雷特嘛。』

但这个『东西』并不是在一个平面的画布上溅你一脸,而是这个现实世界的一部分。Wilson 希望他的观众在四月的那一场展览上,观众可以看到一个『观念艺术的英国』。也就是说,这个展览实际上是为了展示观念艺术是怎么跟现实生活搞在一起的。

在这方面,有一件作品是很值得一提的,Roelof Louw 1967年的作品 Soul City (Pyramid of Oranges)(橙子金字塔)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包括我在朋友圈发过的土豆电池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作品)。这件观念作品即是关于形式和艺术史对话的一部分,也是一个由5800个橘子构成的金字塔。当这些橘子腐烂或是被游客带走,金字塔的几何形状会不断产生变化。真是多亏了这个有机过程,无论是我们的手还是时间的流逝。吃一个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观念艺术的遗产

所有的纸上谈兵之后,观念艺术解决了作者,时间,空间,身份,甚至所有权等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比如你怎么算购买一个概念。任何一个阿猫阿狗都会照着乐维特(和他的助手们)的手法再造出一个完美的几何绘画墙,可惜MOMA并不会把你的DIY作品挂上墙去。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作品的著作权归属于谁呢?(接下来这一句正中要害)Wilson 说,观念艺术家所做的,是将一个艺术作品和其产生的条件暴露于质疑当中,但在执行这种策略的同时他们也将对类似的社会条件进行质疑。(就像我一个朋友所说的,他只负责提问题,而他相信这绝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那些试图完全自我指涉的作品是注定要失败的,这些作品的观众要么是闲的蛋疼要么是把自己囚禁的博物馆里面逃不出来的人。但最终观念艺术的概念和思想以及其产生的意义和价值总会外界所认同。大约在同一时间,洛杉矶的悍马(锤子)画廊正在展出 Thelma Golden的 『Black Male』。(谁看谁知道,相当震撼的一件作品) 说来还真是吊诡,纽约时报曾经嘲笑这种『倾斜概念走向政治的作品』。法庭再也不是只存在于博物馆或一件观念艺术作品之外的审判和封印之地,Golden 的展览已经成为艺术如何能够解析紧迫的政治条件的一个标识。

实际上,尽管观念艺术对观众的文化素养有一定的要求,更广泛范围内的社会不平等也是观念艺术之所以在历史上长时间由白人定义和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随后的政治意义和其包容并蓄的创作特性必将给观念艺术赋予更多力量,比如女权主义艺术,制度的批判和表演艺术,已经明确地在四面白墙之外找到了自己的意义。也许观念艺术的终结会是一些运动的开始呢。呵呵,不好说。

在锤子画廊的一个黑人观念主义讨论中,艺术家Rodney McMillian 提及到了查尔斯盖恩斯 (美国黑人观念艺术家,跟John Cage 一样倡导『inditernminacy』不确定性)和 乐维特之间的关系。虽然都是根植于观念主义,但盖恩斯的实践却在乐维特的基础上有了拓展。只有打开了围绕艺术的固有理念,少数族裔和少数性别的艺术家才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乐维特2007年去世,盖恩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McMillian 把这条短信分享给了在座的观众。『乐维特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人,我知道』,『他的逝世给我个人和我敢说,当代艺术世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原文链接:https://www.artsy.net/article/artsy-editorial-if-you-don-t-understand-conceptual-art-it-s-not-your-fault

未曾想敲打这几个字耗费了两三个小时。我并不完全赞同文章中的所有观点,特别是将政治诉求强加于观念艺术之上,哪怕这已经是观念艺术的一种既成事实和成长中不可或缺的养分。但这篇文章很直截了当地解释了观念艺术在当下社会的存在意义,至少是正面意义,这往往是博物馆观众们所质疑的『一点都不美那这件作品的意义在哪里』。而关于其反面意义,可以参考邱志杰十多年前写的一些文章。但从今天看来,总感觉多少有些打自己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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