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纽约

6年前,阴差阳错般我的留学地从纽约换成伦敦。6年来,我成为如今的这个我,是因为在伦敦经历并且完成了几次人生重大的转折,我对它充满了感激外,偶尔也有纽约梦。直到如今,我仍然心存疑惑,如果当初去了纽约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

在离开纽约的前一天傍晚,我从华盛顿广场开始,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向北,原本预计早点回家打点行李。不过走到洛克菲勒中心后觉得有些累,所以决定再坚持走一小段路去搭地铁的地方后搭乘地铁回住所。但哪知在走去地铁的路上,竟无意中发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日本餐厅,就想干脆去这间店吃日本菜好了。

这是一家很小的日本餐厅,看上去装修风格和用餐环境都很像是典型的纽约风格,舒适的用餐环境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我想食物一定也会是不错的吧,当下的我急需用食物来缓解疲劳。

我被服务员带上二楼狭小的阁楼上,在服务员将座位安顿好以后,我发现在我的右边桌坐了四个中年日本人,两男两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鸡尾酒裙佩戴珍珠项链,我坐下后,他们主动给我打招呼,他们四人之间说话也有理有节,而且沙发上放着他们的公文包,看上去这一桌的客人像是同事间下班后的小酌。坐在我左边桌的是两位年轻时髦的女性,一位是坐我旁边的非洲裔女生,她有着浓密的大卷发,身着修身短裙,看上去艳丽时尚,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皮肤小麦色的亚洲面孔的女性,她的丹凤眼和鲜艳的红色口红,以及她浓烈纯正的美国口音,都显示出她是生活在美国的移民后代。在离我稍远的一桌,也就是离楼梯口最近的两人,一男一女,都像是30几岁的样子,他们在用日语聊着天,看上去交谈甚欢,而且桌上还放了一整瓶香槟。放眼一望,这里每一桌的客人的桌上都有酒。

我点了晚餐特别供应,前后一共五道菜,它们都是道地日本料理,新鲜而且美味。我喜欢在纽约时的自由自在,虽然除了学习以外,留给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但往往随意在街上走走,就能发现很多新奇有趣的事物。

当我正在享受晚餐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餐厅太狭小局促,或许是因为我只懂得英语,也或者是因为隔壁桌两位时髦女性的谈话声音比别人都大,所以,短短的一顿饭的功夫,我就拼凑出了她们两个人的家庭和生活经历。两位女生很久没有见对方了,上一次见面吃饭还是5,6年前,因为亚裔女生彼时的男友,她们得以互相认识。非洲裔女生的姐姐在伦敦一间著名的百货公司Selfridges上班,非洲裔女生自己本人前几年也在伦敦工作,而且因为第二天她也要再回到伦敦了,所以约了彼此出来叙叙旧。亚裔女生的妈妈出生在中国的河南,后被美国家庭收养后到美国,但从亚洲裔女生的口中讲述的妈妈形象似乎不太健康,而且听起来她们母女关系并不融洽。总之啦,现在她交往了一个以色列人,姓氏也改为了犹太姓,和她妈妈的联系也中断了,她说她现在认同自己是一个犹太人更胜于她的其它身份。不过,后来似乎隐约间,我好似也听到她说她现在的relationship (恋爱关系)不是特别顺利的样子。

如果不是出于社会礼仪,我想我应该放下手中碗筷加入加入她们的谈话。我想问这位漂亮的亚裔女生:“阿,那然后呢?你打算和你男朋友如何继续下去?

对一件事情或者人物进行巨细靡遗的描述并不像是我的风格,但在那陌生的环境下,我长年封闭的神经瞬间被打开,每一种感官体验都被无限放大,仿佛自己是长耳朵的尤达大师。我也点了一杯酒,一边喝着,思绪一边展开。我想我对一个只生活了两周不到的城市观察如此细致。然而,我对我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呢?生活在伦敦,我对它偶尔抱怨,偶尔感激。成年离家后,伦敦是我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是我的第二家乡,我把发生在那里的一切,都当作是理所当然。好的时候,我对它感激,不好的时候,我对它抱怨连连。

想起小时候的我,心思细腻,感知敏锐,记忆力超强。自从大学毕业后在伦敦生活开始,我那颗善于观察和感知的心不知去了哪里?偶尔从来伦敦旅游的朋友嘴里听到伦敦生活的丰富精彩,我也怀疑,我们究竟是在说同一个城市吗?6年前,阴差阳错般我的留学地从纽约换成伦敦。6年来,我成为如今的这个我,是因为在伦敦经历并且完成了几次人生重大的转折,我对它充满了感激外,偶尔也有纽约梦。直到如今,我仍然心存疑惑,如果当初去了纽约我还会是现在的我吗?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时,只听见餐厅里传来几声“咚咚咚”的爆发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谈话,突然间旁边的亚裔女生尖叫说:“有人掉下楼梯了!”。 坐在餐厅最中间的我,赶紧冲出去,只见原本一个女生从楼梯滚落下去,倒在地上。

然后又是亚裔女生在大声的呼救:“Oh my god, Is there anybody call 911?” . 我冲回我的我的座位,拿起手机说:“ I will call 911”. 然后立刻开始播起911, 听到我回答后,那位亚裔女士就坐回了座位,然后十分坦然地继续用餐起来,我用充满讶异的眼光看着她,但也仍然改变不了她们决定对此袖手旁观的态度。事实上,当时身处异国他乡的我,人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场景,我对911会如何处理心中并无把握,更别说有把握去帮助需要立刻得到帮助的人了,所以内心甚是紧张。

可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在电话里,急救中心的人询问了关于晕倒女生的情况,我一边救护她,一边回答救护人员提出的问题。这时我才注意到掉下去的女生就是坐在离楼梯最近桌的那位女士,她是因为想要去上厕所时,在下楼梯的当口不小心踩滑了,就从楼梯上掉下去了。但当时她已经神智不清,面色乌青,唇齿微张并且毫无血色。

根据之前所学到的急救知识,我判断她的情况有些严重,有脑振荡的危险,而且不能让她昏睡过去。她旁边的男子已经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慌乱,无法进行正常的判断。所以,我就一直在跟这位陌生的女性喊话,强行让她保持清醒,并且让她回答我的问题。于此同时,911急救中心的工作人员也询问了餐厅地址,并且要求我按照他们的指示帮助这位女生,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果然,救护车5分钟后就来了,再这之后,这位女生就交给救护人员了。

看到她被担架抬走以后,我转身回到餐厅,餐厅的师傅问我:“你是护士吗?“

我说:”不是,我是记者。”

见我再次回到桌位后,左边桌的两位时髦女性问到:“Is she ok?”

我回答她们后,开始埋头吃饭。但心思再也不能集中在她们的谈话内容上了,我的心情难以平静,但不复杂,只是很难用语言表述。用完餐离开餐厅以后,我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回到住所。

第二天,我离开纽约回到伦敦。和我初抵达纽约时的天气一样,离开的时候,纽约仍然温暖如夏,耀眼的太阳光洒在大街上,和大街上川流不息的黄色出租车相映成趣。想着即将被我抛在身后的这一段经历,我对它充满了不舍。

也许这是旅途吧,它让我逃离了日常生活里柴米油盐的琐碎。那些我不擅长处理的生活琐碎,却恰恰没人能对我伸出援助之手,我日复一日的面对它,处理它,接纳它,它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战斗,但我却还没有找到一条捷径去战胜它。只有旅行,旅行在外的日子里,我才暂时避免了这种战斗。

回到伦敦后,生活如常,但我常会回忆起那一晚在纽约那间餐厅里发生的一幕,还有我在纽约认识的人,和与此接触到的生活。为什么是纽约?我也说不清楚,在伦敦生活6年,生活逐渐趋于稳定,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以为我认识和了解世界的方式逐渐在减少,过去的我以那不知觉的成年人的傲慢去接纳新事物,却没想正当我以熟悉的姿态去接近它时,纽约却给了我很大的刺激,它让我认识到自己眼界的局促和狭小。

我还是会时常想念纽约,其实,想要打破这份思念也不是什么难事。纽约,随时都可以抵达。但当时在纽约被撕成碎片的我,却无法还原。这与当下的我好坏无关,而是,人生本来就是没有返航的旅程。

出门在外的日子,不一定非要学习到什么,那些看到的听到的故事,已经足以让我大开眼界。在独自旅行的日子里,我常常问自己:“你快乐吗?究竟什么才能让你快乐?”

我为自己找到过许多的答案,它们有时正确,有时出错。我还在继续寻找它,说明我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因为过去独自走过的路够长,所以我才能从光阴的碎片中,从时间的缝隙里窥见黑暗背后透出的一丝丝曙光,并从微弱的曙光中看到拥有更多光明的希望。

而,经过千辛万苦后,希望本身也是一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