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堂世大運的課

細雨霏霏,柏油路染上黑。在公車上忐忑不安,擔心今晚世大運田徑比賽會否照常舉行。
八德敦化路口下車後,一路經過場外田徑場旁,一格格帳棚內各國選手拉筋的、熱身的、休息的,各兼有之。
「為什麼那個人這麼黑啊?是因為他穿了黑色的衣服嗎?」準備再過幾天就上小學的外甥女目不轉睛的瞧著前方一個黑人運動員問說。「還是因為他曬很黑?」
台灣總說欠缺國際觀,諸多廣告詞也總說學好英文就能放眼國際,其實笑話而已。我們從不是世界的中心,老闆發薪水,員工也不是你的奴隸,人家遠從他方來犧牲青春年華替你日夜無休照顧父母,你應該要感激。但這些道理就像帶小孩一樣:
一個孩子是王,兩個是競爭,三個懂得社交。
只有從自己狹隘的角落走出去,才能明白世界有多大,而且我們站在哪裡。
得知比賽繼續進行,本想帶著IKEA的雞翅進場,但思及維安檢查,以及小點可食但正餐不足,遂猶是在斜對面微風南京B1的御盤食堂解決晚餐。
此家米飯有三種可選,但均是用心挑選、煮飯飽滿Q彈不黏的好吃,比起一般料再好上頭材料鋪再滿,但飯不好吃的商家來說,光吃飯都划算;況且平日六點以後,米飯、簡單的白蘿蔔豆皮味噌湯以及沙拉都可免費加續,吃的飽足,不亦樂乎。
出來,雨仍未止,可澆不息熱情。從小巨蛋爆滿等著進場看籃球台灣對決南韓的長長人龍經過,眼前則是未曾來過的田徑場館。
很多時候,我們總是靠著來訪的同學朋友,透過這些旅人們,我們才發現這個每日生活走過的城市裡頭原來藏有這麼多的不同面貌。巷弄小吃、特色店家,這些都只有在我們自己也變成異鄉旅人之後,在陌生之地、異國街道才會勤做功課,日行萬步也不厭倦前往之處。
世大運正是個慶典,將日常的台北變成了充滿魅力的異地,在下班的夜晚,讓人踏入不同的街道,在不同車站下車,彷彿吸入的空氣都不再一般。
因為走入陌生,就是旅行。
到入口,警專學生支援行李檢查,入場不得攜帶長柄雨傘、自拍器、瓦斯、利器等任何可能成為武器的物品。飲水機則內有數台,不怕口渴。
未進,場內已歡聲雷動,此起彼落。偌大田徑場館內幾已坐滿,且除年輕男雨、友人相約、體育系所學生外,更多是攜家帶眷,共同慶歡。

避著雨,我們坐至最邊,不意剛好是起跑點,位置絕佳。
跳遠、鉛球、賽跑,三項賽事同時於場內並行,我忙不迭的回答六歲半小女孩連珠炮的各個問題。還沒講完上一個,又被場內突然轟起的掌聲打斷,趕著說明下一個問題。
「阿丈,他們好大聲好吵喔,他們是哪邊的人?」女子800公尺,座位前方來了四位高大白髮的外國教練團,直盯著前方,緊張的偶爾交頭接耳,直到選手入場,他們才猛然起身大叫、口哨。
「他們是在為自己國家的選手加油啊。就像我們替我們自己的選手加油一樣…喔,他們是匈牙利啦。」大會正介紹著各賽道選手,前頭又是一陣激昂。
「你知道匈牙利在哪裡嗎?」我握起拳頭比擬地球,大略地指著位置,最近阿公剛買給她一顆地球儀而已。「他們是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然後我們現在一起坐在這邊看比賽,是不是很有趣?」
她也舉起小小拳頭,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前方又一陣擊掌之後,匈牙利選手成功在預賽跑入前三,準備明日決賽。
「阿丈,有沒有我們的人?」有,因為下一輪賽事就是男子100公尺決賽。
所有運動賽事之中,我覺得最極限最純粹的就是100公尺,也是今天來看的重點,只是沒想到竟然看到了經典。
跑道上還濕著泛著光,選手們緊緊地踏著起跑器,身上的肌肉和腎上線素早已不聽話的鼓動,全場數千人卻只聽得見自己緊張的心跳,連眼睛都眨不了。
猛然,槍響釋放了跑者,也放了全場觀眾喉嚨的閘門,在分不清楚誰的嘶吼中,在瞬息之間,熱風穿透跑者,視線遠方那端衝破底線,抵達終點。
突然大會主持吼叫,全場再次嚎叫,楊俊瀚振臂歡呼,登上最速男。
「阿丈!那個楊、楊什麼瀚的好厲害喔!!」
「楊俊瀚啦!」
生平第一次看比賽就看見台灣睽違26年的田徑金牌,我想她小小心靈永遠忘不了這一刻。
「那等一下也有我們嗎?」瞬間就變成田徑愛好者的她,擺明了不想回家,想看完接下了男子10,000公尺決賽,整整25圈。
不過班天天在上、學一輩子都要上,但這種賽事可不是天天能有,一場比賽好好解說,能讓一個孩子上一整年的課學到的還多。
「阿丈,為什麼大家都要幫他加油?」8圈過後,長跑團體已經分裂多個。領頭競爭的4人團體,烏干達、羅馬尼亞、日本互換前後,交替競逐,後方則各有三人團體已被拉開距離,而最後脫隊的則是一名顯然調整不佳,按著肚子,渾身是汗,勉力往前的黑人選手。
當他經過觀眾席時,大家紛紛齊聲呼喊加油,不分國籍、不分種族、不分膚色,出自人類純粹的良善與真誠,而這正是運動賽事帶給我們最大的價值。

人生的道路從不是,也不該是只有第一才能獲得稱讚,因為人人際遇各有不同,機緣各自巧遇,沒人能決定誰的命運,也不是這次就是唯一。我們都只是努力的在各自的道路上,一次舉起一隻腳,努力前進。只是,你要知道目標究竟是不是真正自己想要。
10,000公尺,烏干達選手在最後為什麼400公尺還能全力衝刺下以29分鐘完成,我想起以前當兵時3,000公尺就花了15分鐘還氣喘吁吁的水準,難怪電影逃出絕命鎮裡頭白人都想變成黑人。
滿足的離開球場,警察辛苦的坐在一旁,但滿沸的熱情還在心上。
世界從沒有孤立了誰,是我們自己孤立了世界。無論誰選上大位、誰當家作主、世界局勢再如何險惡,我們都不該隨之起舞。因為做人的價值不該改變,運動場上的動人說明了一切,我們從不該被誰貼上標籤,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該堅持,一如場上選手從未放棄一樣。
台北,我的主場。
台灣,我的家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