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音符號的文化政治/ㄓㄨˋ ㄧㄣ ㄈㄨˊ ㄏㄠˋ ㄉㄜ˙ ㄨㄣˊ ㄏㄨㄚˋ ㄓㄥˋ ㄓˋ/Zhuyinfuhao de wenhua zhengzhi

Do you know what ㄈㄨˊ ㄌㄨˋ ㄕㄡˋ means? (photo by 陳芃羽)

「注音符號」是台灣人學習華語必經之路,英文譯名就叫做Bopomofo,也就是ㄅㄆㄇㄈ。

最近開始對「注音符號」的文化政治產生興趣,在接待韓國首爾大學地理系學生時,帶他們走訪剝皮寮街區,紅磚牆上有一隻年獸,從他的嘴巴中說出「ㄈㄨˊㄌㄨˋㄕㄡˋ」,注音符號和韓文書寫系統原理類似,我向這幾位韓國學生解釋,ㄌ就像他們的ㄹ,而ㄨ則是ㅜ,所以ㄌㄨˋ對應韓文的루。這麼一說,他們就懂了,我說,這是一套全世界只有台灣在用的拼音系統。

關於注音符號的台灣特殊性為何?或者說,注音符號有沒有因為他侷限的適用地理範圍而連結到台灣性?根據蘇席瑤(2007)的研究,應該是沒有,反而被連結至一種幼稚與無知的形象,尤其在注音文中特別明顯,將漢字與注音符號的混用被認為「沒有水準」,甚至「褻瀆文字」,對照我自身及週遭同學的經驗,在看不出語氣的網路語言中,使用注音文常常有「引戰」意味,造就一種輕浮、不莊重與挑釁的氣氛,批踢踢大部分的版都在版規中加上「注音文劣退」的但書,使用注音文會被人質疑「沒受過教育」,譬如要表示笑聲時,「ㄎㄎ」就會顯得比「顆顆(或科科)」令人厭惡,甚至使用羅馬拼音「ker ker」都來得好上許多,然而韓國人卻會使用韓文字母的「ㅋㅋ」(ㅋ音同氣比較重的k)來表示笑聲,蕭景岳(2004)就認為其中的原因可能來自於漢字系統被拼音化而帶來的反彈,因為注音符號不再是單純的拼音字母,而成為新生的中文字。這種說法或許可以解釋為何援用羅馬拼音的ker能被接受,而ㄎㄎ卻不行,以及韓國人為何能接受使用不可能單純出現的ㅋ來表示笑聲,因為韓文本來就是表音文字。

然而,學習注音符號這件事確實在某些層面形塑了台灣性,中港澳學習華語的方式是直接連接漢字與其發音,換言之,開始學華語時,老師或家長會要求孩子記住「我」念作「woˇ」,而不會「ㄨㄛ『窩』、三聲『我』」,台灣相反,我們的學習方式是將漢字的音拆解為不同的注音符號,先學音、再學字,某個年齡層以前的台灣人會寫出一整句完全只有注音符號的語句,識字不多的台灣兒童可以完整念出《國語日報》所撰寫有關服貿議題的艱澀內容(即便他們不懂),中港澳的孩子則是沒見過的字就是沒見過,就是念不出來。中港澳裡頭又有差異,中國大陸學生學習漢語拼音,輸入法也使用漢語拼音,港澳則使用倉頡或筆畫輸入法,我一位來自香港的同學表示,他們從小並沒有拆音的概念,所以他一開始學習英語時便遇到很大的理解困難,為何/b/碰上/a/會念/ba/?乃至於他到現在學習韓語也有這樣的障礙,這個問題聽在台灣人耳裡會覺得非常奇怪,/b/+/a/就是/ba/呀!在香港讀書的學長也說,有一門台灣老師開授的課程,那位老師談到跨語言主題的時候,要說明漢語拼音的缺陷,試圖指出漢語拼音所拼出的並非正確的音,他說像把「波」寫成「po」,就少拼了一個中間的音,中間有一個ㄨ的音(雖然注音也不會標出來,但台灣人就是知道ㄆㄛ要念ㄆㄨㄛ),結果台下學生一頭霧水,我那位學長就一直在憋笑,心裡想「你這樣解釋誰聽得懂?」另一位學妹也說,她和香港好友說話時,有時因發音不準,強調自己說的是「ㄓㄨ朱」,結果那個香港人冷冷的說,「沒有人聽得懂你在說什麼」。

注音符號有其形成背景,在國民黨黨史館中留有當時制定這套系統的手稿,譬如「ㄅ」就是從「包」的偏旁「勹」而來,取其子音;又或者「ㄦ」取自「兒」的下部,以示韻尾。某種程度上,注音符號連結到漢字文化的「正統」,在2013年時,就有一些華語學系共同舉辦「國語注音符號百週年國際學術研討會」,目的是「提升注音符號在音韻學、語文教學、生活應用各方面之價值」,這種連結某種程度上影響了台語書面化歷程的書寫系統之爭,在台文系與華語系兩造對注音符號觀點差異上可見一斑,台文系所系統出身的李勤岸與李淑鳳認為,「拼音符號演化 ê 過程 tú 好是:uì『漢字拼音』(詞素制)到『假名拼音』(音節制)到『注音符號』(準音素制)到『羅馬字拼音』(音素制)」,因而使用羅馬拼音而非注音符號來書寫台語文,是基於一個普世的「拼音進化」,而雖然國民黨遷台後有為台語和客語基於注音符號制定一套方音系統,但「中國國民黨政府一意欲實行殖民主義ê國語政策……雖罔官方語言長期以來一直沿續『ㄅㄆㄇㄈ』式ê注音符號……猶有後起ê一寡台語『注音符號』lóng無成為主流ê台語拼音符號ê原因」。本土派的李遠哲也曾在其擔任中研院長時,代表「教改會」提出以「羅馬拼音」取代「注音符號」,裡頭有世界主義的色彩,認為西方國家均使用羅馬字母,改用「羅馬拼音」才是對文化他者友善,《華語處處通》1999年10月15日的特輯彙整報載意見,華語教學學者李振清當時就認為注音符號有其優越性,並且是從漢字衍生而出,與西方字母大不相同,他指出「環顧在我們社區的猶太民族與日僑,他們從未想到以拼音來取代希伯來文,平假名與片假名或漢字,理由很簡單,語言與文化認同不應因政治或外來的詮釋而加以否定,做為炎黃子孫,我們更不可因貪圖沒有理論架構基礎的表面方便或因受到誤導而放棄深具語言學理與文化內涵的中國文字」。雖然前面有一部分談的是台語的書寫,但對於注音符號的語言意識型態仍可以放置到更大的語言態度來看,不見得是針對台語。

談到這裡,有一些「注音符號」衍伸出文化政治的邏輯:「注音符號」教育造就台灣人認知語言的方式有異於港澳人民,但若換成教導「羅馬拼音」,可能還是能夠存在一樣的文化差異,或說台灣性;要在語音學習階段使用注音符號或是羅馬拼音,牽涉到中國文化正統性,以及以世界主義包裹的本土性追求,兩造間的對抗。

外國人怎麼看?政大華語中心高佳裕的研究指出,根據該中心2008學年度的統計報表,有12%的外國學生主動參加注音符號課程,並且其中有67%已經會漢語拼音,學習動機方面,34%是為了練習發音、25%純粹有興趣、25%為了使用注音輸入法,還有12%是為了看有注音符號的書籍。這次前往澳門的兒童圖書館,發現兒童讀物泰半來自台灣,因此,澳門兒童的讀物裡標有大量的注音符號,觀察澳門家長如何帶孩子讀讀本,仍然是直接教導孩子某個樣子的文字如何發音,直接忽略注音符號,同行的學妹在我的逼迫下,跑去問一個自己讀書的小女孩知不知道文字旁邊寫的是什麼?小女孩直接開始講起故事內容;另一個同行的同學則去詢問館員,館員表示澳門人大多知道台灣使用注音符號,但家長陪讀兒童讀物時,仍然會完全忽略。我的觀察是,注音符號提醒了家長這些書來自台灣,而不是港澳使用傳統中文字的出版社。

最後要談一下我的觀點,從台灣性的組成來看,保留繼續使用注音符號反而是構成台灣文化主體性的一種方式,我寫往中港澳地區的明信片,為了避免內容一下被看光,會把一些句子改用注音符號書寫,注音符號能不能是一種書寫系統?我想是可以的,台灣人(尤其是都市年輕人,中老年人與鄉村人反而沒有這現象)若能放下對注音文的意識形態,連帶著台灣獨有的注音鍵盤,在文化他者眼裡,確實就是構成台灣文化的獨特元素,注音書寫甚至可能成為台灣人的某種摩斯密碼,對應到韓文的書寫系統,我們又同時保有漢字系統,會英語的台灣人學習漢語拼音亦非難事,當「多書寫」(multi-literal)成為台灣人的語言技能,非但不會像某些主張廢除注音符號者所說的,會「妨礙英語學習/英語力」、「多一種書寫系統是多此一舉」,反而從語言心理學的角度,甚至可能促進台灣人的想像力,譬如我們同時拆音自如、也能拆解文字,甚至也可以主觀判斷自己名字用漢語拼音準、還是通用拼音準。當中國學者在英文論文中誤用「Bopomofo」表達中國大陸的漢語拼音時,台灣人應該要覺得有趣,我們的文化混雜得讓中國人愈來愈看不清,但與此同時其他國家的人卻知道注音符號構成台灣(南方週末介紹漢語拼音創立人的英文新聞下,國外網友留言指出這與台灣無關,台灣人不知道自己用什麼系統,但整個島上從威妥瑪、漢語到ㄅㄆㄇ都出現了),某種意義上,這是件好事。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language-review.blogspot.com on January 30, 2015.

萬宗綸 Tsung-Lun Alan WAN

Written by

Mandarin freelance writer based in Taiwan (Facebook Page: https://www.facebook.com/wanahboy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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