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的新加坡?想像的新加坡?】我在新加坡讀書時的所見所聞,跟你想像的一樣嗎?|花火

文/萬宗綸

賴床、賴床,終於賴到十二點多,沒有紗窗的窗戶也不再有涼風進來,這時趕緊起床,換上另一件短褲、T恤穿上,隨手從桌上拿了一張十元鈔票就出門。

不需要穿襪子,腳丫子套進夾腳拖,睡眼惺忪地左顧右盼,沒有車,打緊過馬路,家的對面就是小販中心(hawkre centre)。

「吃的。」不待老闆問,自己先開口,「幫我淋一點kari,謝謝。」一盤菜飯吃得多也大概就五元左右,一百二十元台幣。

「要水嗎?」可算有人來問,「ice lemon tea」一點四塊。咻一會兒午餐給吃完了,跑回家裡,上個廁所,筆電往書包一放,同一套裝扮再出門。

143巴士很不準時,每天來的時間都不一樣,上車刷卡、走上第二層坐在最前面,視野最好,短短三公里,每個街口都有站,堵車時大約坐四十五分鐘,離峰大概二十分鐘,要記得在學校的前一站一開車就按鈴,否則這車不報站名。

這是我在新加坡讀書時的每天生活,跟你想像的一樣嗎?

鏡頭裡的新加坡、每個人想像中的新加坡,總是有很多版本

許多人透過梁智強的鏡頭認識新加坡--《小孩不笨》、《新兵正傳》云云,南方島嶼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特色鮮明,濃厚的新加坡腔調、不同顏色的皮膚、高壓的教育系統,好像每個新加坡人都是搞笑藝人。

什麼東西最能代表新加坡認同?」亞洲國際影視的本地資深講師Lisa問我們,課上只有五個人--三個中國人、一個台灣人、一個新加坡人--共通點是都是華人,都說英語。

「多元文化。」其中一個中國同學說。

「或許,也有可能有人說是Singlish,」老師苦笑,顯然不是很同意自己的身分認同被Singlish代表,「每個人腦中的新加坡都不一樣,新加坡有非常多種版本。」她說。

「我非常討厭梁智強的電影,拜託不要再用梁智強的電影來認識這個國家。」Lisa聽到我提到《我們的故事》正在上映,那是一部講述新加坡從甘榜時代(馬來語:鄉村)轉型到組屋森林的「新加坡故事」,敘事方式與政府的線性史觀如出一轍--新加坡如何成功從一個小漁村變成國際大都會。

梁智強的電影有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就是,他把很多新加坡的社會議題給扁平化、二元化,非A即B。」Cai跟我這樣說。Cai是文化研究博士生,對於我對新加坡有興趣這件事很有興趣,「好像《小孩不笨》,華語跟英語變成對立面,有華語就沒有英語、有英語就沒有華語。」這跟很多老一輩華人社群的想法很像,覺得是英語害死了華語,然後嘲笑Singlish因為他們覺得那說明了新加坡推動英語是失敗的決定。

如果要從電影認識新加坡,陳哲藝的《爸媽不在家》可能會稍微精準一點,裡頭就只有華人家庭與菲律賓女傭,這個跨文化的互動發生得絕對比跟組屋隔壁的印度鄰居來得更密切、更寫實。

一次課堂中的討論,難道我說錯話了:真實的新加坡,似乎難以捉模?

薩伊德的「東方主義」(Orientalism),說明了西方世界怎麼透過論述或影像將東方世界想像成某種「異國的」樣子,那種想像不是全錯,但只是理解的一種版本。地理學裡頭說的「想像地理」說的正是那種被建構出來的世界樣貌。

各位外國同學,你們到新加坡後,有什麼跟你們來之前不一樣的想像?」批判論述分析的老師問我們。

「來之前覺得很熱,但沒想到來了之後更熱。」一個大連的男同學這樣說,全班大笑。

「東西很貴,事實上是貴,但也不是那麼貴。」上海的女同學說。

我好像想到了什麼,舉起手。

我們國家的媒體把新加坡報導成一個極端獨裁的地方。」我說,忽然全場一片靜默,這才覺得我好像說錯話了,我環顧四周,心想--完了死定了。「那來了之後呢?」老師微笑,「好像也不是那麼獨裁,大家都還是活的很自由的嘛。」我覺得我很白目,心裡祈禱自己能安全度過這一分鐘。

「那可能是因為你還沒做過需要碰上警察的事情。」老師邊說邊笑,緩緩走回講桌,全班又大笑。說實在,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搞清楚那堂課的那一剎那,大家跟老師到底在想什麼,因為我仍陷在某種專制/自由的二元對立當中,我在台灣的教育不停給我兩者之間沒有模糊地帶的心理暗示--所以老師到底是同意或不同意我的話?

破碎的城市經驗:朋友問我「新加坡怎麼樣」,我還是語無倫次

「想像地理」提供我們一個理解外地的出發點,讓我們有動機去探索,但永遠要小心那不是全部,肉身地描繪一幅「真實」的地理是不可能的,因為社會的真實終究不是數學代數解,永遠有無數種版本的差異,認識到這一點,才有辦法感受與品嘗一個地方複雜的體驗與滋味。

除非我們願意拋下既有的框架,否則我們很容易去蒐羅符合我們想像的新加坡、然後忽略那些不在框架裡頭的,接著得到一些諸如「新加坡很乾淨」、「新加坡很嚴格」、「新加坡很進步」、「新加坡很獨裁」之類的武斷式宣稱,但那些宣稱裡頭的「新加坡」是誰的呢

有個叫做「真實新加坡」的評論網站,後來創辦人被政府抓了起來,網站被迫關閉,因為那個網站煽動新加坡人對阿菲(pinoy,菲律賓人)的仇恨。仇恨是真實的、限制言論自由是真實的、種族歧視也是真實的,這些真實的東西通通都不見了也是真實的

城市經驗是破碎的、是蒙太奇,根本很難加以拼裝成為一個完整、邏輯單一的圖像,這是為什麼長居一地的人說不出那個地方的鮮明特性(哪裡好玩哪裡好吃有什麼特別),歸類似地給一個地方標籤是一種粗暴的對待,面對無論記者或是朋友提問我「你去新加坡這麼久(或是你來金門這麼久了),對新加坡有什麼看法、覺得新加坡怎麼樣?」我每次都語無倫次,因為語無倫次才反映著平常你怎麼破碎地經驗一個地方。

我不知道我應該回答衛生紙沖進馬桶的部分、地鐵很便宜的部分、頂大學生不評論政府的部分、大學老師上課很有規劃卻很像補習班的部分、印度菜很好吃的部分、樟宜機場好遠的部分、印度司機把我當小學生的部分、不用分類垃圾都有專門公司負責很爽的部分、夜間動物園很無聊的部分,還是我學Singlish騙過店員我是當地人很好玩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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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我剛剛快嚇死了。」下課後我在廁所遇到大連哥。

我覺得你以後還是別提政治的事吧,我感覺這裡還是挺保守的。」大連哥給我建議,他受不了共產黨的大學教育,從中國跑了出來,他跟我說過中國的大學老師有多麼被共產黨系統箝制。雖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隨著女朋友追愛追到新加坡。

「你們台灣大學上課是用英語還是台語?」大連哥問我。

「我們用普通話啊。」我說。他看起來很驚訝,看來,他也有一套台灣的想像地理。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sparks.ntustudents.org.

    Written by

    Mandarin freelance writer based in Taiwan (Facebook Page: https://www.facebook.com/wanahboy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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