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宗綸:你不知道的英檢真相──考英檢如何變成一種「全民運動」? — 獨立評論@天下 — 天下雜誌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後,在新自由主義浪潮下,政府在經濟停滯中的角色不斷退縮,亞洲各國紛紛將經濟低落的矛頭指向英語而不是政府自己,認為英語是增進國家競爭力的重要資源之一。

在這樣的背景下,2001年,陳水扁政府率先推動學習英語,將英語引進小學五年級的學科。隔年,當時的台北市長馬英九談到如果不設法推廣英語能力,台北的競爭力就會受到影響。他援引托福成績的數據,指出台灣學生的成績已經落後南韓、中國與泰國,而與北韓在同樣的名次上。

2007年,《天下雜誌》提出「英語力」的概念,但著重在個人層面,一直到2年後馬英九總統任內,這種將「國家或城市競爭力」與「個人英語能力」掛鉤的論述,才正式在國家政策領域,成為由研考會所擬的《提升國人英語力建設計畫》,其母計畫是馬英九「愛台12項建設」下的「智慧台灣」項目,投入了5億新台幣來加強「英語力」。

在這份計畫中,行政院的看法是:台灣必須使用英語力來增強國際服務的品質,並提升各大城市的競爭力,如此便能強化台灣的國際化。同樣地,計畫引用了托福與雅思的成績名次,認為台灣學生的英語競爭力連同野心,已經落後新加坡、香港、中國,「甚至泰國」的學生。

▋在「英語力」的需求下,英檢應運而生

「英語力」的概念跳脫了個人層級的「英語能力」,將此連結到更高層級的「集體競爭力」。並且這套說法非常被企業買單,更成為各大英語檢定機構的「活招牌」,招手要大家趕快從口袋掏出1,000到6,000元不等的報名費,去換取各種檢定證書。

2010年,在研考會出版的一本專刊中,當時的教育部官員林聰明聲稱「阻礙台灣擁抱世界的障礙就是單語環境」。專刊並依據IMD在2009年所做的世界競爭力排行,點出台灣的英語能力在亞洲只贏過日本。

2013年,財團法人語言訓練測驗中心(LTTC)出版的刊物中,援引教育部官員的談話,指出「增強英語基礎教育才能強化國力」,再往下看,發現LTTC是用這類的發言來支持LTTC舉辦英檢的成功與卓越。但其實早在2004年,台聯就曾公開點明LTTC壟斷台灣的英語檢定產業,後來這個機構更因為浮報英檢初級所對應的托福成績,而被公平貿易委員會罰款100萬台幣。

LTTC最早是1951年冷戰期間在美軍援助下成立的機構,當時叫做「英語訓練中心」,主要是提供英語課程給那些在美援下赴美學習技術的人員。1978年,中華民國與美國斷交,隔年「英語訓練中心」更名為「語言訓練測驗中心」,並在1986年登記核准為財團法人,由台灣大學校長兼任董事長。LTTC在2000年開始辦理「全民英檢」,開辦短短2年,就有多達27萬人應考,起初幾年就有高達約5億元的年營業額。

翻開當時LTTC宣傳全民英檢的相關新聞,往往指出全民英檢是大學末代聯考結束後,用來衡量申請大學者、面試工作者英語能力的指標:「一個想要坐在有冷氣外交部門辦公室裡的警察,首先要通過全民英檢,如果他的英語在這項考試上表現得夠好,不只可以在辦公室裡躲太陽,他的薪水也會急起直追。」

▋全球化=推廣英語?

在差不多的歷史背景下,2002年,一個名為「台灣全球化教育推廣協會」(GEAT)的社會法人在內政部登記成立,他的財產總額顯示只有2萬元,法人代表是陳超明。雖然說是要推廣「全球化」,但這個協會的目光其實只落在「推廣英語」上,並且,與其說是「推廣英語」,倒不如說是「推廣各種英語檢定」。

GEAT相信一套叫做「語言管理」的思維,陳超明在2014年即以這個概念出版了《語言管理》一書,將「英語力」的精神用另外一種樣貌呈現出來。他說:「一個有競爭力的公司,應該好好管理員工的英語能力;並不是政府要對一個公司的競爭力負責,而是公司自己的語言管理要負責。」

陳超明做為台灣英語教育政策中關鍵的學界智囊,曾經揶揄過丟鞋抗議的學生「丟鞋不如丟英語能力」(不知道是不是叫學生用英語罵官員的意思),他聲稱《語言管理》一書是本「學術專書」,全書出發自語言學觀點,不過,閱讀全書,卻發現鮮少有語言學能夠佐證的橋段,相反地,這本書更像是要「教訓」台灣年輕人沒有競爭力是「咎由自取」,也有強烈訴求企業管理高層作為讀者的企圖──這是一本寫給大老闆看的書。

陳超明本身專業不在於語言學或語言政策,而在文學,細讀《語言管理》會發現他用許多似是而非的管理學語彙矇混過關,讓外行人以為是出自語言學專業之口。此書出版後,甚至成為多益(TOEIC)等英語測驗機構專刊的「活廣告」,整本書可視為陳超明個人鮮明的「全球化=英語」意識型態拼湊之作。

▋從小學到大學,大家都來考英檢

2015年,LTTC一改過去禁止小學生應考英檢的政策,反倒推出「小學英檢」的服務,讓全國各小學的學生也成為LTTC的客戶。

此政策一出,基層英語教師忙得東倒西歪,在僅僅只有300單字的詞彙範圍內檢測小學考生的聽說讀寫能力,說得好聽,是要提供一個平台,讓已經延伸到三年級開始的小學英語課程,能夠有一個統整性的評量。那麼這種檢測,為什麼不是由教育部無償提供,而要讓每個小孩家長掏出1,200元的報名費?

許多大學的畢業門檻是必須參與英語檢定,不能選擇直接參與校內的英語補救課程,而一定要去繳上千元報名費給檢定機構,然後拿著沒有通過的成績單回來,學校才願意讓你上補救課程。換言之,無論如何,每個大學生畢業前一定會奉獻給檢定機構一筆報名費。

以台大一年新生約4,000人來說,扣除外籍生與英語免修生後,剩餘的差不多2,800名學生,通通都會在這4年內繳至少一次報名費給英檢機構。以GEPT中高級初試800元來算,每屆台大學生就貢獻了228萬元。更別提其中有些學生考量GEPT國際不適用,改考費用動輒5,000元以上的托福或雅思,這個數目只會更嚇人。

▋各大學怎麼開始設立英檢門檻?

在語言學家何萬順最新的文章裡,他明確指出陳超明之流如何養大英語檢定業者的胃口。在政大最初通過英語畢業門檻的校務會議上,陳超明說了這樣的話:

因為你再開多少課噢,其實我看過很多研究報告,在加州曾經做過研究報告,開多少課,其實對學生來說是沒有用。我看,50門課噢,它是不是會提升他的能力,是沒有用。一次考試可能它的效果會比50門課更高一點。那,那因為他有學習上的動機,因為學生上課完,這上完課就回家了嘛,對不對?所以說他的……他曾經做過實驗,加州曾經用數學科做實驗。他給學生補救數學,補救很多課,其實沒有用。他說他數學要做全州的檢定,突然一下子,分數就上升了。大概是這樣,謝謝。

何萬順指出,陳超明這一席毫無科學根據的談話,竟然變成後來包含政大在內的許多學校,設立英檢畢業門檻的主要「學理依據」。

何萬順引述另外一段《有話好說》節目中的談話,更顯示出陳超明將英檢與英語能力畫上等號上的偏執:

龍華科大校長葛自祥日前在公視節目上為英語畢業門檻強力辯護。因為他同時是私立科技大學校院協進會明譽理事長,所以他的立場甚具代表性。但是龍華科大的英語畢業門檻就只有區區多益350分(新制225分!)。陳超明批評說,「多益350分,根本就是欺騙自己」,認為這樣的門檻「毫無意義」。

然而,何萬順指出,陳超明的意思「當然不是建議他們把門檻廢掉,是希望他們把門檻提高。但是這樣必然使得學生更不易通過,考多益的次數必然大幅增加。這是多益代理商最為樂見的,不是嗎?」

▋用應考者報名費宣傳,創造更多考試需求的「錢滾錢」策略

社會語言學上,不乏質疑語言檢定產業的論文。以下舉日本與多益的例子說明。

多益是1979年由ETS成立的考試,這個美國機構同時也辦托福和GRE。我們可以說,ETS就是全球最大的英語檢定斂財機構。多益最早是為了回應某個日本企業家,希望ETS能創造一個專為日本英語學習者提供的英語檢定,單單在2008年,日本的多益應考人次就多達170萬次。

在日本,多益是透過國際商務溝通機構(IIBC)登記辦理。IIBC非常積極地透過各大媒體推動多益考試的效益,也邀請相關學者進行相關研究,研究的成果大多是用以強調英語技能逐步成長的需求,以及目前商界人士英語能力的不足。根據IIBC自己在2009年的調查,553家日本公司中,高達64%的公司對員工實行英語檢定,其中99.4%都使用多益。

2009年,《日本時報》(The Japan Times)開始質疑IIBC在推廣多益考試中的獲益。儘管IIBC登記為非營利團體,卻從考生身上收取了將近90億日幣(27億台幣)的報名費,並且完全沒有列出這筆錢如何使用。同時,IIBC也與負責宣傳和銷售多益考試的營利公司過從甚密。

其實在美國的ETS也在1996年建立了昌西集團(Chauncy Group International),以擴展ETS在針對專業與政府機構的英檢市場中的市佔比。昌西集團所做的,並不是針對既有需求提供考試,而是透過種種手段,包含發布研究報告,創造出「考試需求」。而昌西集團的資金來源,就是ETS其他考試學生的部分報名費。

簡單來說,全世界的ETS相關附屬機構,以及類似做法的檢定機構,都收取了過高的報名費,接著利用這些多出來的報名費,來更進一步連哄帶騙地創造更多考試需求。比如說服大學機構、公司行號採行英語檢定門檻,以確保他們的員工或學生品質。這裡面的說詞很難保證有多少是真的、或真的那麼必要,但目的是要創造更多營業額──用錢滾錢。

▋英語檢定背後的重點,其實根本不在英語能力

繼續以日本為例,主要的英語會話教育機構推出一系列準備多益的課程與其他獨立的「相關課程」,日本亞馬遜網站上就能發現超過1,100本由IIBC出版的多益練習書。

學者Kubota認為,像是多益這樣的檢定,更多是一個簡便的工具,用來量測一個人「努力的程度」而不是「英語能力」本身。許多企業中的管理階層其實都知道,考試成績不必然反映英語溝通能力。如同一個Kubota的訪談者所說,「那些可以和英語搏鬥的人,也能和其他事情搏鬥。」真正在這個新自由主義經濟中所被需要的,是工作者對於不穩定環境的適應能力。

關於英語檢定,所被側重的終究不是英語能力,而是利益,以及把更大尺度事務歸諸於個人、讓個人肩膀上負擔愈扛愈重的,一種意識形態。

(作者為台大地理系畢業,新加坡國立大學語言研究所畢業。現正於金門服教育替代役。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

Mandarin freelance writer based in Taiwan (Facebook Page: https://www.facebook.com/wanahboy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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