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台灣後,接到比我更早離職的前同事傳來Whatsapp:「之後還會繼續待在出版業嗎?」
我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最近日以繼夜的趕稿,趕自己的稿,也改別人的稿,編輯身份與作者身份兩面全開,有時還要加開文案身份。
在這個沒有什麼人要讀文字的時代,我的自我價值感十分低落。收入的微薄是其一,迴響的冷遇是其二,對此,我非常困擾。從每個月有一本書十幾萬冊很平常,走到300冊叫做「暢銷」,我真的也只能,哈哈。
這些年來究竟做過多少本書,我已經記不清了。自己寫的,替別人寫的,大部份是替別人編的。手裡流過的爛稿汗牛充棟,我們對樹木深感愧疚,私下耳語誰誰誰版權頁上的編輯姓名是假名。我們在這一行,燃燒掉寶貴青春,每天對著電腦久坐,賠掉健康,賠掉與家人相伴的時光,賠掉戀情,賠掉結婚生子的可能性,一本又一本印出來的書,卻讓我們不願承認。
驀然回首,能自豪地拿出來的作品,極少。
我有信念,有理想,但我不敢講。講出來就是天真的笑話,茲以一張愚人牌為證:

前陣子去上了一個廣播節目,錄畢,主持人對我說:「下次出書時再來上節目。」
我報以乾笑,哈哈哈,好。
有時會遇到業外的朋友,語重心長對我說:「你要出書。」
我:「你知道現在沒人看書了嗎?」
比較厲害的朋友會說:「出書不是讓人拿來看的。」
我:「噢,那這張名片的成本還真高。」
有時遇到對「出書」有憧憬的朋友,我都會給非常實際的建議:「真的很想出書的話,你直接走數位路線吧,Medium上有系列文教你。」比方「獨立作者加速器」:
不過,聽到我這樣建議的朋友,沒有一個能接受。紙本書是一個夢,老派的夢,一個可以餽贈的禮物,一個會佔據空間的實體,一種「場面」。
為什麼我明明在紙媒體工作,卻老是把人推向數位端?
因為數位的傳播效益比紙媒高太多了,你寫書就是想要有讀者看,對吧?既然你的讀者不看紙本書,更不看電子書,他們只看Facebook,或Line,高端一點的可能會來看Medium或Matters。那麼,你為什麼還要把期望放在傳統紙媒身上呢?
仔細回想,走進書店時,你是為了喝咖啡,還是為了買書?還是買其他東西?上廁所?
我是個老派的傢伙,還是買很多書,家裡堆的書太多,讓我不敢隨便死掉。屍體處理起來很麻煩,要把書清掉更麻煩。為了不要拖累家人,還是活久一點自己清吧。
然而,我現在還在忙著把書稿清掉。每改一頁,我都要對著滿江紅的追蹤修訂說「阿彌陀佛」。
希望這是最後一本了。
(我究竟還會不會出自己的書?等自問對得起樹木與良心的時候,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