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與媒體:牛排店老闆命案算不算是錯誤報導?

時瑋辰(司法院調辦事法官)

#司法新聞 #框架分析 #澄清湖詐保 #司法與媒體對話 #標題殺人


撞死牛排店老闆詐保,不算殺人?!

於2017年9月20日出刊的自由時報,刊登了一篇報導:「牛排店老闆命案》撞死人詐保 法官︰不算殺人」(下稱前述報導),內容主要為:

『高市牛排店老闆吳志德3年前遭車撞飛墜落澄清湖死亡,檢警發現吳生前投保4600多萬元鉅額保險,查出牛排店金主陳柏裕夥同3男設局共謀製造車禍,企圖詐領保險金。高雄地院一審將陳等4人依殺人罪分處17年半不等重刑,二審甚至將陳重判無期徒刑,但高雄高分院更一審採信被告「自始就無撞死吳男犯意」、「吳男死掉,反而理賠金比一級傷殘理賠少」辯詞,撤銷殺人罪,改依刑度最重5年以下的「共同犯承諾傷害本人致死罪」論罪科刑。』

從這篇報導的標題來看,記者認為是被告陳柏裕等人「撞死人詐保」,因此原本法院依殺人罪來判,但更一審法官卻「採信被告辯詞」,因此認為「不算殺人」,內含著「明明就是被告等人撞死人詐保,更一審法官只因採信被告辯詞就認為沒有殺人犯意」的認定。

該報同系列的另一篇報導:「律師︰可預見死亡結果 輕判不符正義」,也是循著同樣的脈絡,引用某律師的話語,認為:

『全案既然是被告「有計畫性」的車禍詐領保險金行為,相關被告對案發時的環境情境,應有「預見」其結果的認識,事後表示不知道會把被害人撞進澄清湖,應該都是避重就輕的說法。』,『 恐不符被害者家屬與社會對司法正義的期待。』

原來牛排店老闆是同夥!

然而,如果我們仔細閱讀前述報導, 會發現更一審法官是認為被告等人犯「共同犯承諾傷害本人致死罪」。什麼是「共同犯承諾傷害本人致死罪」?也就是被告等人(共同犯)有經過牛排店老闆同意(承諾),去傷害牛排店老闆本人(傷害本人),但卻不小心讓牛排店老闆死了(致死)。

牛排店老闆怎麼會同意被告等人去傷害他?其實,前述報導有引用了ㄧ些判決中提到的卷證,包括:

『(牛排店老闆)同意後,由(被告)出資繳納保費,陸續向國泰、新光等9家保險業者投保,一級傷殘理賠保險金累計達4千6百多萬元。2014年5月28日,(被告)等人商議,持菜刀砍斷(牛排店老闆)的左手臂,(牛排店老闆)事後順利申請到20多萬元的保險理賠;(被告)等人食髓知味,隔不到3個月,又計畫先用鐵鎚打傷(牛排店老闆)的手,再由(牛排店老闆)騎車上路,計畫製造車禍讓(牛排店老闆)斷手、斷腳,但(牛排店老闆)的傷勢未達理賠標準。不過,在第3次詐保計畫(也就是本案)中,負責開車的(共犯)因害怕、不敢撞,改由(共犯)在9月29日凌晨駕車,卻不慎將(牛排店老闆)撞飛跌落澄清湖,(牛排店老闆)被消防人員救起送醫不治。』
『 弄死(牛排店老闆)領到的4千1百多萬元理賠金,不僅比一級傷殘理賠4千6百萬元少,且(牛排店老闆)若死掉,理賠金反而全數落入(牛排店老闆的)法定繼承人,同夥一毛都分不到』。

依據前述卷證,牛排店老闆在本案發生之前,已經跟被告等人一起詐保過2次,1次詐保成功、1次詐保失敗;本案是他們第3次詐保,如果可以把牛排店老闆弄成一級傷殘,牛排店老闆和被告等人就可以順利合領到4千6百萬元,如果不小心把牛排店老闆弄死,牛排店老闆和被告等人反而領的比較少,甚至領不到錢。

因此,更一審法官認為,牛排店老闆與被告等人,根本是一起詐保的同夥!本來大家計畫一起製造假車禍詐保,但不小心在過程中把牛排店老闆撞死了。


新聞框架與法律框架的漏接

根據前面的分析,其實前述報導引用了更一審法院判決中所敘及的卷證,甚至使用了很多判決書常見的行文語句(例如:「 自始就無撞死吳男犯意」、 「共同犯承諾傷害本人致死罪」),然而,報導的敘事脈絡,卻與更一審法院的理由脈絡,相差甚遠。原因就在於,記者在撰寫新聞報導時所選擇使用的「新聞框架」,無法與判決的「法律框架」相銜接。

以「法律框架」來說,牛排店老闆死了,究竟事實為何?被告等人到底是殺人,還是不是?為何更一審跟原來的法院認定不同?報導中所引述的前述卷證(過去共同詐保紀錄,如果死亡被告等人領不到保險金等),就成了認識該判決的重要資訊,讀者也可以依據這樣的資訊,來產生對該判決的評價。這就是更一審判決理由的「法律框架」(「發現是牛排店老闆與被告等人共同製造假車禍詐保,但過程中不小心把牛排店老闆撞死」)。

然而,以本案記者所選擇使用的「新聞框架」來說,被告等人撞死人詐保,成為了本案的前提事實(而不是開放的、有不同可能性的事實),法官卻認為被告等人沒有殺人犯意,就成了本件的衝突點,也就是吸引人點閱的新聞點。為了強化這樣的衝突,「原來的法院認定是殺人、甚至判被告無期徒刑」、「更一審法官居然採信被告的說詞」、「律師也認為被告等人辯詞避重就輕」等符合該篇報導敘事的素材,就成為報導的核心,反而前述更一審判決理由所引用的重要卷證,變成報導中的次要資訊,而與報導顯得格格不入。

記者在報導的時候,當然不可能將判決複製貼上,而需要選擇適當的「新聞框架」,來消化判決的「法律框架」,轉譯給閱聽大眾。然而當記者所選擇使用的「新聞框架」,與判決所採用的「法律框架」無法銜接的時候,即使是同樣的素材,所傳達的意義也迥然不同。

本件判決並不是確定判決,仍有上訴被撤銷的可能,且理由認定本來就可以接受大眾的檢驗,但檢驗也是需要在正確的資訊上檢驗,如果「新聞框架」下所傳達的意義,與判決理由的「法律框架」顯然不同,不但誤導了閱聽大眾對該判決的理解,無助於輿論對判決理由的討論,甚至是強化民眾對法院的既有刻板印象。


錯過就無法彌補的時點

這篇自由時報的「獨家」出刊後,高雄高分院雖然於當日上午就有注意到這篇報導,並通知將於下午三點召開記者會澄清、說明,然而下午三點的時間點,依照現在電子媒體的生態,已經太慢了。

電子媒體紛紛於當日上午跟進報導,包括:聯合(於同日 09:07,澄清湖撞死詐保 4嫌殺人罪撤銷關鍵在理賠金;於同日 13:26,澄清湖詐保讓死者妻懷孕 嫌:想分理賠金才追求)、ETNEWS(於同日 10:20,撞死人詐保「睡人妻懷孕」竟輕判!牛排店老闆命案大逆轉)、三立(於同日 13:22,牛排店老闆詐保命案!被告:死了理賠較少 更一審法官信了)、蘋果(於同日 13:47,法官信了 澄清湖詐保兇嫌無期改輕判4年10月)、台視(於同日上午,4嫌澄清湖撞死人詐保 法官:不算殺人)等。

可惜的是,後續其他媒體的跟進報導,除了聯合的兩篇報導有獨立的敘事脈絡以外,其餘各家跟進的電子媒體,都是依循前述報導的「新聞框架」,因此,前述報導「新聞框架」與更一審判決理由的「法律框架」間的漏接,也就被一併繼承了。

而高雄高分院於下午三點召開記者會,並發布新聞稿,試圖以口語化的方式說明判決理由,甚至製作對照表格,方便大家了解法院認定跟檢察官起訴的什麼不同。理由主要為(此部分也可以參考一起讀判決的整理):

  1. 牛排店老闆曾與被告等人共謀詐領4千6百餘萬之保險理賠金未遂2次。
  2. 手機通聯紀錄顯示牛排店老闆同意前往澄清湖、且在現場停留約50分鐘。
  3. 牛排店老闆配合站立於澄清湖旁護欄,共犯開車經過身旁都沒有閃避,甚至共犯因害怕而沒有撞上時,牛排店老闆還以電話詢問為何沒有執行,並同意改由另名共犯開車撞他。
  4. 原本計畫是從斜側面撞牛排店老闆腿部,現場湖畔護欄高達180公分, 護欄甚至有防墜湖設計,且車速僅約23–50公里,大家以為撞擊後會卡到水泥護欄而斷腿。
  5. 沒想到牛排店老闆先撞到前車窗玻璃,再反彈飛越180公分高之護欄,而墜落湖面死亡,超乎大家的意料。
  6. 若牛排店老闆雙腿重殘,被告等人才可以領保險金,但牛排店老闆卻死了,保險金歸牛排店老闆的太太和子女所有,因此被告後來才去接近牛排店老闆的太太,與之同居、生子,騙取他們的財產。

然而,對前述媒體而言,記者會說明的是「新聞框架」與「法律框架」不同的問題,並沒有值得被再次報導的新聞點,對媒體來說,該則新聞已經被報導完了,沒有再次報導的意義。事實上,前述媒體也都確實沒有再為跟進的報導,網路上也只有看到民視(於同日 17:49,假車禍撞死人詐保 更一審竟撤銷殺人罪)在該場記者會後的報導。


如何跨越兩個框架間的鴻溝?

新聞與法律,是不同的兩個專業,所採用的敘事框架,當然會有所不同,但如何跨越兩個框架間的鴻溝,避免本案所發生的漏接情形再次發生,或許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加強媒體工作者的法律專業,使其有辦法正確解讀法院表達的訊息;另一個是強化法院的新聞專業,使其有辦法將其意見被適當地接收到。

以加強媒體工作者的法律專業而言,除了期待媒體工作者自己靠著經驗的累積,而提升其閱讀法院資訊的能力外,可能需要強化法院與媒體雙向溝通的機制,當媒體工作者在撰寫報導的過程中發生疑問,其提問能夠即時被回答,而不至於產生誤讀或誤報的情形。尤其是部分地方可能沒有專門的司法記者,記者是兼跨各種領域,法院資訊的識讀能力未必能夠累積,或沒有穩定的消息來源可以詢問相關問題,如果有類似line群組的雙向溝通機制,讓記者可以即時詢問、發言人也可以即時回答相關問題,應該會是個很大的幫助。當然,也需要確保記者的提問能夠即時被回答,所以建議除了發言人一人外,也能夠有其他成員加入,需要法官(法律專業)、也需要其他不是法官的法院人員(新聞/媒體/公關專業),或許也可以從不同角度來切入問題,促進有效的溝通。

以強化法院的新聞專業而言,需要健全法院的發言人團隊/公共關係處的編制,以即時、有效的與媒體工作者、甚至是直接與閱聽大眾溝通。一般來說,各法院的發言人是行政庭長、或者也會加入刑一庭長、民一庭長,然而各位庭長都有其他行政業務要處理,或者剛好有審判業務無法分神,或許可以加入其他有興趣及能力與媒體溝通的法官,確保法院的訊息可以被適當地傳達。

此外,各法院需要考慮在發言人團隊/公共關係處編制下,設置非法官的專職人員(小編),畢竟法官的專業在於法律及審判,平時的聯絡、社群的經營、輿情的掌握、採訪的安排、新聞稿的撰寫等,還是需要新聞/媒體/公關的專業,而專業的養成是需要時間,即使沒有辦法編制專職人員,兼職人員也需要減免其他的行政業務,才能專注在新聞/媒體/公關專業的累積上。如果法院的新聞稿出去之前,都能經過小編的手,更可以確保非法律專業人士也能夠接收到法院要傳達的訊息。以本案而言,如果有小編團隊的設置,可以在上午報紙出刊的時候,就即時掌握到本則新聞,並且聯繫到可以出面說明的法官,及有興趣跟進報導的媒體,在當日上午、電子媒體跟進報導前,就召開記者會,由小編來協助擬定回應的方向,及協助編輯新聞稿。

而如果更進一步,司法院各廳處及各級法院的小編,能夠適當地被連結起來,互相支援、討論,更可以發揮橫向聯繫的功能,也更可以加速司法體系內新聞/媒體/公關專業知識的累積。以本案而言,司法院公關處可以協助小編追蹤媒體報導;如果全國性的媒體也跟進報導,甚至涉及對司法體系及程序的理解,司法院各業務廳處也可以支援進行說明;其他小編也可以支援新聞稿的討論和擬定,傳承之前面對類似新聞處理的經驗,並從之前經驗中共同學習未來處理的方向。

「新聞框架」與「法律框架」的銜接,其實就是新聞專業與法律專業的對話,值得我們更加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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