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長久保存你自己的攝影作品?

淺談無酸(acid & lignin-free)環境與其他


攝影作為一項產業(indsutry),從上游的相機器材製造廠商到下游的暗房工作者,受到使用者關愛的程度,有若雲泥之別。

現代的攝影消費者,重視的是時尚文青感、愛用名牌、甘心花大錢投資鏡頭與器材,表面上重視作品,實際上對承載「作品」的媒材(medium)卻抱持著「能省則省」的心態,愛用來路不明、標示不清的分裝片、變質過期底片,本末倒置的現象極為嚴重。

甚至還有人異想天開,提倡底片掃描後無須煩惱保存,直接丟棄了事,當然更不會去重視或保存自己拍攝後的底片。

自己的作品如何呈現?大多數的消費者只要求將底片沖出影像後掃描成數位檔案,事後用各種影像處理軟體修圖,然後在越來越大的液晶螢幕上用100%以上的放大鏡研究其像素排列;至於作品與作品之間的關連、主題性或其他思考?由於螢幕一次只能顯示一張照片的某一部份,就不是像素窺視者關心的重點。

自己的作品如何與友人分享?最直接了當的就是上傳到Flickr、臉書相簿,或是像instagram這樣的手機APP,一瞬間發送給數百位親疏不分的朋友或社團成員,有時令人尷尬。

智慧型手機的風行,衝擊多種產業,其中之一竟然就是快速沖印,因為消費者不再洗照片了,他們絕大多數都只用手機或平板看圖片而已。儘管專業暗房工作者雖然較不受影響,但暗房存在的的藝術價値,卻也不易向普羅大眾說明與推廣。

自己的作品如何保存?缺乏實體血肉的數位檔案,除了備份、備份、不斷備份之外,別無他法。即使做到雲端備份,任何人都無法保證當前的數位影像規格,10年後不會被新標準取代。更沒人能保證沒有電的情況下,數位影像是否還有任何價值可言。

如果你自認為應該重視自己的攝影作品,請慎重考慮:它們如何呈現,如何分享,以及如何保存。

攝影作品如何呈現?

1839年,「達蓋爾攝影術」(Daguerréotype)正式對外界宣告發明。我們何其有幸,發明者達蓋爾( Louis Jacques Mandé Daguerre)親手所拍攝下來的銀版攝影作品,仍能留存至今:

Boulevard du Temple, Paris, 1838, l’un des tout premiers daguerréotypes. Le cliché semble avoir été pris depuis l’actuelle caserne Vérines, située place de la République 7. 圖片來源:Wiki(原圖經鏡像反轉處理)。

傳統以鹵化銀(silver halide)化合物做為感光材料的底片,最適合的呈現與欣賞媒介並非螢幕發光體像素,而是透過對光化學反應流程的一連串嚴謹控制,與創作者主觀的美學觀感,得到最終完美成果。

這個百年來不斷淬練的過程,不光是按下快門獲得「決定性的一瞬間」,暗房沖片放相流程的角色更是重要。

數位相機所記錄下來的圖檔,尚未在最終媒介上對應像素之前,都只是0與1的位元紀錄。當媒介消失,沒有實體的數位,就像「沒有殼的鬼魂」(a ghost without a shell)一樣無所寄託。

重要的照片,列印放相出來保存。現在有重視列印輸出品質的數位微噴工作室提供大尺寸照片;也有數位檔案轉底片的特殊管道,比起只能在各種顏色校正誤差大、顯示不一的螢幕上看圖,輸出實體才是長存之道。

數位優勢很多,「無損傳輸」這一點是類比難以企及的,但在「長久保存」這一點,數位還需向類比學習。

這些放相出來的照片如何分享?與網路大量傳播剛好相反,三五好友在一個輕鬆悠閒的空間,喝咖啡或下午茶,互相傳遞作品,用你自己的眼睛親炙手上的銀鹽照片,也是一種文青感100%的藝術體驗。

百年保存需要什麼樣的條件?

科技的進步不一定能為人類帶來幸福。像是印刷術數百年以來的發展,現代高速六色、八色印刷機所能提供的大量印刷品,淘汰了過去舊時代的手工製紙與木版、活版印刷。

但是伴隨現代印刷術誕生的紙材,為了追求更白晰、更有質感,在紙漿中添加了多種化學物質(如:漂白粉、氯、雙氧水及連二亞硫酸鋅,以氨基磺酸、矽酸鈉和硫酸鎂等等)作為漂白劑,表面也塗布了澱粉以利印刷油墨附著。這些化學物質殘留在紙張纖維之中,時間一久就會氧化,讓紙張變色。

而在抄紙過程無法完全去除而殘留在纖維內的木質素(lignin),也會因為年久而氧化崩解,除變色外,還會破壞紙張結構。

變色劣化的速度,有時超乎你的想像。像是每日用量極大的新聞用紙,幾乎不到一個月就會變色,而文化出版業印書用紙也好不到哪去,三到五年內變黃的比例很高,不到20年紙張脆化、斷裂的現象更是比比皆是。

想要保存50年,甚至100年,就必須要有特殊的程序與材質。使用無酸紙材料,是保存方法之一。

何謂「無酸紙」或「去酸紙」(Acid-free paper)?根據國家教育研究院《圖書館學與資訊科學大辭典》的說法,無酸紙是指:

在抄造過程中以棉纖維、黃麻或化學木漿為原料,並採機械化學處理法消除漿料及配料中,存在的活性酸類物質之紙張,為不含任何遊離酸的紙。
參照《Dictionary of Paper》,對去酸紙解釋有兩種:
(1)一種包裝或保護性紙張,被包裝物(產品)易受紙張包裝材之酸度危害時,所採用之無酸性紙張;(2)一種耐久性的紀錄用紙,此種紙張不具酸性且可防止過早劣化的發生。

《圖書館學與資訊科學大辭典》中又提到:

國際圖書館協會聯盟(The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Library Associations and Institutions,簡稱IFLA)率先於1989年向聯合國建請其出版物使用耐久紙。美國布希總統,則在1990年簽署國會聯合決議,要求美國聯邦政府文件、書籍和其它具永久性價出版物,皆須使用無酸紙做為載體。另國際標準組織(ISO)於1994年,亦通過了耐久紙的標準(ISO 9706)。自此去酸紙的使用,已是國際潮流所趨。

承載影像的媒介:相紙

攝影相紙(photographic paper),是攝影創作者的畫布,甚至比一張白畫布更具有光影魔力。相紙種類繁多,製造技術也非常複雜,當然也有無酸紙張可供選擇,專業暗房工作者可以侃侃而談寫出5000字以上的專業論述,在此就不班門弄斧,僅介紹與攝影使用者切身相關的兩種黑白攝影用的相紙材質:

紙基相紙(fiber-based paper):望文生義,紙基相紙以紙、棉纖維作為承載的媒介,基底上塗布一層氧化鋇(Barium oxide)以提高反射率,再塗布感光材料。由於材質是紙基纖維,在放相顯影定影過程中也容易受到各種藥劑的影響,因此水洗過程需要非常久的時間才能除去日後讓影像劣化的殘餘化學物。一般來說,紙基相紙經過專業暗房技術處理後,具有極佳的穩定性,是博物館收藏、專業攝影人士青睞的相紙。

樹脂相紙(resin-coated paper):又稱RC相紙或塗塑相紙,在相紙正反都覆蓋了聚乙烯樹脂層(PE)作為保護,有效防止顯影定影藥水浸入內部纖維,大幅減少水洗時間,單位成本較低,廣受一般使用者歡迎。

感光材料的保存

我曾尋思甚久,嘗試針對攝影作品保存這個議題,搜尋整理出在攝影領域各階段應該注意的事項,不過這件事早有先賢做完高深研究了,感謝達蓋爾暗房工作室的Max提供以下情報。

1993年,美國人亨利・漢威(Henry Wilhelm)在他的著作《彩色攝影的永久性保存》The Permanence and Care of Color Photograhs中就提出幾個重要的觀念:

沖片與放相製作階段:

相紙與底片的沖洗放大過程,如果使用的藥水不夠乾淨新鮮,導致汙染相紙與底片,再加上水洗過程不夠徹底,都會對感光材料(包括底片和相紙)造成傷害,縮短保存年限。

柯達彩色相紙原色與模擬10年後褪色的比較(圖片取自亨利・漢威著作《彩色攝影的永久性保存》(The Permanence and Care of Color Photograhes)),你可以透過這個連結:http://ethw.org/w/images/7/79/Wilhelm_and_Brower.pdf 下載這本書的部分抽印本PDF檔案。

展示階段:

照片上的感光材料,對光線十分敏感,即使定影後仍是,紫外線傷害尤大。但是展示照片時,無可避免必須要有光源。在光線照射下,老化過程是加速的,但只要隔著玻璃就會延緩老化,而加上抗紫外線玻璃則可更持久一些。對幻燈片(正片)傷害最大的是幻燈投影機。

亨利・漢威在書中測試幻燈片的方式是:以每天6次,每次30秒的設定來投射幻燈片,持續140天。穩定性最高的是富士的Fujichrome,可承受累計共5小時以上的投影;而Ektachrome則累計不到3小時,至於Kodakchrome累計不到一小時就明顯受損,可見其嚴重程度。

感光材料本身也有生命週期。任何一種感光材料出廠後,即使是在全黑環境下,相對濕度低於20%,溫度皆為20 ℃,也有著一定的生命週期。迄今為止,最頂級的感光材料,是柯達染料轉印相紙(Dye Transfer Prints),在完全依照廠商指示來處理並保存在不見光環境下,可維持600年以上,比所有的紙基(Fiber-based)黑白相紙更持久。可惜製作過程中需要用到的藥劑有劇毒性,早已停產多年,轉染技法也瀕臨失傳。

無酸、無木質素的儲存紙盒。多年前購置,用來存放相紙或底片。

保存階段:

當你的攝影作品經過標準沖放、徹底的水洗過程,確保去除絕大多數的化學藥劑殘留後,本身雖然減少了變質、劣化的因素,但日後仍多少會與各種化學物質、有害光線接觸而開始褪色。因此,將攝影作品視為一種藝術形式加以保存,可說是當務之急。

為了將有害物質隔離,首先你必須將作品儲存在溫、濕度、光線都加以控制的環境當中。博物館等級的保存條件是:

溫度:21 ℃以下(或15~21℃)。相對濕度: RH値在30%~50%之間。

坊間也有相關業者提供裱褙以及「無酸裱褙」的專業服務,照片的裝框裱褙流程相當繁複,不及備載,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這個連結:

MOUNTING, MATTING, AND FRAMING

http://www.reframingphotography.com/content/mounting-matting-and-framing

裝框裱褙看似大工程,那麼無酸裱褙又是什麼呢?

簡言之,無酸裱褙就是將影像作品裝裱過程中,所需要用到的材料都以無酸材質(像是無酸卡紙、無酸膠或無酸紙角)取代的裱褙工作。

或許不是每一位攝影者都需要將照片裝框,但使用無酸材質來隔離有害物質是基本功。坊間常見的「無酸底片封套」是最常見的保存工具之一,此外也可以使用蠟紙底片保存袋來避免底片受到濕氣作用而彼此沾黏。

同樣也是專業暗房翹楚之一的光影工作室推薦蠟紙底片保存袋,這種保存套所使用的材質,稱為「格拉辛紙」(Glassin),或一種稱為「羊皮紙」(Pergamin)的防油紙。

早年台灣攝影沖印店都提供這種保存袋,但逐漸被全透明的無酸保存套取代,現在幾乎已經絕跡,相當難找,多半要從海外進口,像是德國知名品牌MACO就有提供無酸材質的蠟紙可供攝影使用者選擇。

暗房放相(或微噴輸出)後的攝影作品,可用最基本的「窗式裱褙法」(Window mat)固定以保持平整,放入無酸紙盒中遮蔽光線、並置於溫濕度恆定的環境中。收藏物與其放在床底下塞進紙箱中,不如放在通風空間中更好。

要記住:無酸不等於永久。感光材料要能長久保存,「無酸」只是其中一個必要條件而已。

當你的攝影生涯不斷成長,在網路上分享照片,或許能獲得認同,但群眾的記憶力薄弱,過15分鐘就會忘記自己曾經按過哪些讚,短暫的聲譽比不上作品影像本身的生命與價値。如何保護自己的作品,是我們攝影人需要不斷修習的課題。

現在就開始物色一家長年堅守原則、用心經營,値得信賴的暗房工作室,將你的底片作品放相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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