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牙已經不在了

這次回到台灣特別期待,我覺得我太受不了馬尼拉的事物規則了。
可是從機場開始移動,緩慢看著這些程序跟時間在我眼前發生的時候,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一直在告訴我:等妳回去,牙牙已經不在了。
其實我出國前就有預感,牙牙可能撐不到我回來。
然後,就在接連幾天看到家人的群組報上牙牙身體情況越來越糟的消息之後,八月份的某個傍晚,弟弟留下了訊息:牙牙走了。
我記得那時是下午五點多,我記得辦公室裡面一如往常的無聊空氣,組織裡面年紀最大的Emboy正在一樓炒著番茄醬加香腸,他出了名地討厭吃青菜,但他似乎有在那鍋紅澄澄的醬料中加了青椒。
我記得我倒在床上哭,然後從床上坐了起來,走到隔壁的會議室用電腦,仍然在哭,牙牙死了的念頭一冒出來,眼睛跟鼻子就不聽使喚。
即將吃飯了,我打起精神,但臉頰早就腫得跟過敏發作一樣。我走到樓下,很驚喜地看著Emboy心血來潮,費力煮了那麼一大鍋菜餚。他那時就算跟我只見過幾次面,不可能看不出來我哪裡怪怪的。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招呼大家趕快來吃飯。
我記得那一天,姊姊跟媽媽剛好從日本回到台灣,他們等待上飛機時聽到消息,我後來看到姊姊的發文,她說她跟媽媽在一陣手忙腳亂中登機了,但是整趟心裡都空空的。
牙牙失去生命的身體後來在家裡的地板上躺了一夜。我在想像,我的家人跟狗狗的屍體過了一夜,隔天才讓專門處理的人帶走是什麼感覺?一方面也在慶幸,我不在現場,不用直接去經歷這些。雖然看著家人描述她身體每況愈下也很讓人難過,但畢竟看不到。
牙牙剛從奶奶家住進我們家時只有兩歲半。不小心從前主人那兒走失的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亂糟糟、完全看不到眼睛的一團灰色毛球。後來整頓整頓,看得到眼睛之後,才發現她是一個滿有規矩、訓練良好的狗狗。
牙牙今年已經十四歲了。上半年第一次癲癇。那時是週末中午,我跟媽媽在家,牙牙突然倒在地上,手腳不由自主抽動,口吐白沫,我媽趕緊徒手把她抱到外頭馬路上的動物醫院。那個過程,我媽後來說,牙牙的四肢跟表情變得非常怪異又僵硬,好像隨時要死的那種感覺。
一開始,牙牙剛到我們家,我總以為我媽不會喜歡狗。但後來,常常一回家就抱著狗的是我媽媽,我媽媽最喜歡把她抱得緊緊的看電視,一邊用跟小嬰兒說話的口吻說,牙牙,妳死掉之後,我們再買一隻跟妳一樣的牙牙好不好?
那一次,當牙牙從危急的狀況回復之後,精神似乎沒法回到以前。隔天早上,見到她的虛弱還有無聲的痛苦,我在去駕訓班之前就哭了。
狗的生死之所以會帶給家人那麼大的波動,除了日久產生的感情,還有他的身上,乘載著每個人不想分享給其他人的那一面。
每次,我媽跟我冷戰熱戰之後,一整晚抱著牙牙,說著一些哄小嬰兒的話,我總覺得,媽媽懷中那個被抱得不太舒服且很想掙脫的毛絨動物,已經代替我接受媽媽的怨氣了。每次,看到個性很悶的爸爸,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用肚子朝上的抱法抱著牙牙,我覺得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親密感。
那一次,我覺得特別心碎,痛苦的私密性,旁人似乎很難懂。狗狗身體留下的是,我從國一到大學畢業與家人間互動的記憶。 家裡的狗,是一個無聲的,有溫度的樹洞。
老狗那段時間散發著死亡徵兆時,我開始思考死亡是怎麼回事。我家的狗後來被我媽帶去所謂的「神醫」狗中醫師治療,有種暫時死而復生的幸運。我們心裡都知道這是暫時,所以有時會忍不住在牙牙面前談他的死亡,在人類世界中這是一件殘忍的事。
記得有一次,在我還小的時候,成吉思汗這部影集演到最後, 我帶著無知跟純真的好奇問我奶奶:「奶奶,那你什麼時候會死?」我記得我奶奶表情難為的笑,她跟我說,以後不要這樣問,雖然我沒有惡意,但這會讓奶奶很難過。
但牙牙不懂這些,應該吧,需要做心理準備的是我們。
回到家,一時間已經看不到牙牙的東西了,也許家人送了出去或收起來吧。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那麼難過了,但是一部分的自己總感覺她還在這個家裡。我很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