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預備一次基督君王日講道。
當時入職四年,感覺好些教牧不似想像一般為人服事,卻處處憑著權威聲望擊打他者的微弱聲音。那時候讀到路加福音23章33至43節,看到耶穌被釘十架時與兩名犯人的對話深受感動。一位君王受到各種有形無形的侮辱仍不願意自救,為的是救著別人、也願意跟受他行為感動的犯人同到樂園之中。我們說耶穌是教會的牧首,他的行為是眾牧者和信徒的榜樣。只是相比之下,屬世的牧者(也包括我自己)其實都活在罪惡之中,在教會的大牧者面前均是軟弱無力。
預備講章同時寫了一篇短文抒發感受,並把它分享到基督教華語網媒《信仰百川》。(1)或許有關基督君王日的華語文章不多,該文章為我在網媒上換來了不少點擊率。好幾位教牧朋友表示,當他們在網上搜尋有關基督君王日的背景資料,總能夠找到那一篇2016年撰寫的文章,繼而跟我討論起節日的由來和意義。一位無名的傳道者頓變了某節期的「專家」,感覺教人汗顏。只是相對文章有關基督君王日出現的歷史敘事,我更希望從節期意義道出對教會的期望。
轉眼三年,將要第三次在丙年基督君王日證道。預備講道的同時,也重溫過去六年兩篇使用過的講章,好避免內容重覆之餘,也回顧過去在這節期裡的信仰反省。
周遭的環境有轉變嗎?是的,大變了。隨著反逃犯條例修訂而牽起的運動,讓整個社會出現敵對的顏色陣營。整個城市的居民也選擇站邊,互相指控對方的不足,卻無顧自己看不到的盲點。箇中問題,同樣伸延至教會的講壇之上。有牧者嘲諷示威者的無知,讓台下經常發夢的教友在崇拜後表示不滿;有傳道婉惜學生在運動面對的壓力,教建制的忠實支持者憤而離開。有傳道朋友表示,昔日教牧在講壇上展現權威,即使內容前後矛盾且不明所以,弟兄姊妹也不會多言;今天講道者只要在講道時談一點個人政見,抱相反意見的教友自然群起而攻之。
事實上,持續五個月而未見終結運動,讓社會上的深層次矛盾顯露無遺。政府高層及執法部門發佈大量失實而涼薄的言論,讓他們的管治權威墮入前所未見的谷底。伴隨而來的,是市民不再順服於眼前權威,卻只在意自己發掘真相。教牧作為教會上的掌權者,他們的言語在這場社會運動籠罩底下也必然受到會眾質疑。特別當教牧未能掌握當前瞬息萬變的局勢,他們再談時局人心必然倍受熱心時事的教友質疑。此時此刻,他們必須要有願意放下身段的覺悟和氣量。
基督君王日的福音經文有這樣的記述:
同釘的犯人中有一個譏笑他,說:「你不是基督嗎?救救你自己和我們吧!」另一個就應聲責備他,說:「你是一樣受刑的,還不怕上帝嗎?我們是應得的,因為我們是自作自受,但這個人沒有做過一件不對的事。」他對耶穌說:「耶穌啊,你進入你國的時候,求你記念我。」耶穌對他說:「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裏了。」(路加福音23:39-42)
相對於為自己的冤枉自辯,耶穌更希望與他同釘十架的犯人承認自己身處的盲點,並邀請他們與自己同到樂園之中。換個說法,若我們處處依然故我,只看到別人的不足卻不見自己的軟弱,上帝的樂園也只會跟我們愈走愈遠。
昔日教宗庇護十一世在二十世紀上半葉提出基督君王日的設立,正是提醒信徒所倚仗的並非任何屬世政權或魅力領袖,卻是超越任何權力的救主基督。至於這位救贖世人的耶穌基督,他的雙手並非緊握著要他人屈膝順服的權柄,卻是為他帶來滿身傷痕的十架刑具。他犧牲自己讓他人發現自身的軟弱,再邀請他們同往樂園之中。當我們說事奉就是學習追隨基督,我們到底是倚仗一份無形上帝賦予的權力,繼而要求他人順服屈膝?抑或體會基督的自我犧牲,從而與他者同行?
五個月以來的社會運動,讓教牧昔日所倚仗的權威經歷超越十級的震盪。然而五個月以來的社會運動,卻讓我們重新反思基督教框架下僕人領袖的定義。
(1) 基督君王http://faith100.org/%E5%9F%BA%E7%9D%A3%E5%90%9B%E7%8E%8B/36567 (瀏覽日期:2019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