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故事、和小說──以〈摺紙動物園〉為例

Wolf Hsu
Wolf Hsu
Jul 24, 2018 · 7 min read
(圖片來源:https://origami.me/cats/

幾年前有回某文壇前輩同俺閒談之際提到「小說拿掉故事之後,還剩什麼?」──會提到這事,大抵是因聊到關於「文學」的看法,前輩的說法,大概的意思是以小說這種文學形式而言,當中屬於文學的藝術成分,來自「故事」之外的種種,某方面看自然與故事本身相關,但某方面看也不完全相關。

舉個例子。

一名美國男子,以郵購新娘的方式「娶」了一名中國女子為妻,中國女子移民到美國,替美國男子生了一個兒子。兒子在成長過程中,開始對自己與眾不同的母親產生不滿,包括她嫁到美國的方式以及種種內在外在的文化隔閡,兩人漸行漸遠;直到中國女子過世,兒子才在她的遺物裡發現某些令自己後悔的真相。

有角色,有情節,有場景──故事被呈現在讀者眼前時需要的三個元素,這個例子都有。

不過,要講述這個故事,創作者必須再思考其他兩個元素。

一個是前提。

簡單來說,前提是「有個什麼人在什麼時空背景下遇到什麼事做了什麼反應最後怎麼了」;換個方式講,前提決定故事從哪裡開始講,以誰為主角帶領讀者走過整個故事,在哪個段落用哪種狀態結束。決定前提,大抵決定了最主要的角色,以及結尾收在什麼地方。

因為上頭簡述的這個故事,有非常多種敘述方式。創作者可以從美國男子想找個妻子開始寫,可以從郵購新娘的目錄產生開始寫,可以從中國女子努力適應美國生活開始寫,也可以從故事的最後、也就是兒子發現遺物的祕密開始寫;可以用美國男子臨終前的懊喪收尾,可以用郵購新娘仲介對某個世代的影響收尾,可以新舊傳統及異文化互斥或融合的情況收尾,也可以用兒子回憶起母親初次為自己製作玩具的場景收尾。

從哪裡開始寫、在哪裡收尾,以及故事行進當中的衝突轉折等關鍵設定、情節橋段敘行以哪些技法銜接,與創作者必須思考的第二個元素有關。

那是主題。

俺一向認為「小說」服務「故事」,而「故事」服務「主題」。

無論發生在現實或虛構的時空場景,情節都可以視為角色的某段人生經歷,這段經歷看起來會是一個「故事」。但如果要讓某段人生經歷具有被其他人閱讀思索的意義,那麼最好的方式,是創作者先想想自己打算藉由這個故事來呈現、闡釋、自我反詰或者引發討論的,是什麼「主題」。

主題可能是創作者已然確認的觀念,也可能是想要提出討論的想法,可能很單純但在許多物事中都看得見,也可能很複雜所以必須從很多面向進行觀察。主題決定之後,人生經歷當中與主題比較無關的就可以視情況刪捨,相關的則可以加以強調聚焦;主題會成為整個故事裡關鍵設定和重要轉折的重要內裡,整個故事則可以成為從不同角度審視主題的集合體。

以前述故事為例,主題可以是文化融合,可以是親子代溝,可以從古老技藝的傳承與否討論世界變化,甚至可以是郵購新娘這種婚姻仲介形式對家庭結構及親子關係造成的影響;這些東西都可能出現在情節裡,利用主題將其統整,就能決定哪些東西應該強調或者如何設定,哪些部分可以簡化或者略去不提。

前提和主題加入之後,創作者將故事經由文字變成小說;創作者認為故事該以哪種姿態呈現在讀者眼中,或者認為想如何引導讀者理解故事,決定了小說最終的樣貌。

是故,俺對前輩所言有些疑慮──至少在俺的認定當中,拿掉「故事」,那麼「小說」剩下的就是無所憑依的文字技法展現。這些技法展現自然不會毫無價值,但俺以為「文學」的藝術成分,並不能只看技法,也得與核心的故事結合。

也因如此,俺自己寫作時大多不怎麼在意「類型」──既然小說要妥適呈現故事、故事要多元探討主題,那麼如果加入奇幻設定可以呼應主題、加入推理架構可以敘述主題,那就加入無妨;如果加入類型元素有必要但又可能造成情節失去邏輯,那麼就再視情況調整。

倘若創作原初想的就是要創作某種類型故事,那麼頂好還是想想主題,否則仍會寫出一部偏重技巧但失去內裡核心的小說;從某個層面看,這故事的技巧部分或許仍然值得一讀,但從另一個層面看,把好技巧用在這樣的故事裡,其實是很可惜的浪費。

想起上述種種,因為讀了《摺紙動物園》(The Paper Menagerie and other stories)。

《摺紙動物園》是劉宇昆(Ken Liu)的短篇小說集,收錄了十五篇作品,多是設定有趣、情節動人,好讀又有寓意的小說,讀來十分愉快。粗略來說,這些作品大多會被歸類在奇幻或科幻類型,有的作品甚至兩者並存,但除了這兩種類型之外,有的小說也使用了架空歷史的設定,有的小說則使用了推理形式的架構。

也就是說,劉宇昆創作時,並不是非寫哪個類型不可,而是視需要置入不同類型設定;如此一來,無論是不是熟悉某個類型小說的讀者,讀來都會覺得新鮮有趣(雖然俺認為劉宇昆的原意並非「顛覆」類型,不過加入其他類型元素或者挑戰原有的類型架構,的確是想求變的類型小說創作者可能採用的方法),而且這會是劉宇昆認為這些故事最適合被讀者閱讀的模樣。

這十五個短篇各有主題、各有優點,居中的第八個短篇,就是篇名被用作書名的〈摺紙動物園〉。

〈摺紙動物園〉在這些短篇裡的確具有代表性:它只有一個奇幻設定,其他部分都相當「現實」──俺前頭舉例的故事,就是〈摺紙動物園〉的主要情節;主題埋得很好,透過不同面向呈現,節奏流暢,文字簡單,但其中的情感內蘊後勁很強。

初讀〈摺紙動物園〉,會覺得主題結合了文化隔閡與親情,但從其中一個情節安排,會發現這個短篇還有更深一點、統整所有表面主題的裡層主題。

小說以美國男子與中國女子生下的兒子為主角,以第一人稱主述方式展開故事。主角年幼時,母親替他做摺紙動物當玩伴,這些摺紙動物在經過母親或主角「吹氣」之後,會有像真實動物一樣的行動反應。某日,主角的同學帶著玩具來訪,同學看不出摺紙老虎的巧妙之處,認為只是張皺巴巴的包裝紙;同學的看法影響了主角,而摺紙老虎意外弄壞了同學的玩具,則觸發主角後續的行為改變以及與母親的關係。

同學帶來的玩具,是「星際大戰」(Star Wars)系列電影中的歐比王(Obi-Wan Kenobi)──這並不是個隨意安排的設定。

歐比王是個大師級的絕地武士(Jedi Knight),絕地武士的修行方式以及信仰並使用的「原力」(the Force),取材自東方思想;同學並不明白箇中意義,只知道這是個不易購得的玩具,比用包裝紙摺出來的老虎更有價值。但事實上,將某物(包裝紙)透過特定技巧(摺紙)轉變成另一個形態(老虎),再注入象徵生命的氣息,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創作品。某方面來說,這個過程也更接近揉合自不同文化的絕地武士形象,以及絕地武士學習感知存在於宇宙萬物當中的原力、並依此自我修練的設定。

俺並不認為劉宇昆想利用這個設定講述東/西方(或中國/美國)傳統的優劣,而是要呈現「僅以表面形象做為價值判準時可能產生的誤解」,這個表面形象可以是主角對郵購新娘的片面觀感、母親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口音、長相與生活細節,也可以是似乎不用錢的摺紙老虎和昂貴的電影周邊玩具。

理解作品的內理,才能理解作品的意義與價值──這是〈摺紙動物園〉最核心的主題;在故事裡,這個主題透過文化、親情、歷史及個人成長表現,在每個衝突轉折都可以發現,其中的奇幻設定也與之呼應。

甚至可以擴大一點講,〈摺紙動物園〉裡這個「將某物經由技術轉換形態、注入創作者的生命後成為一個截然不同的獨立存在,但要真正理解它不能只看最終形體,還得思索內裡」的設計,幾乎可以視為劉宇昆創作態度的具體表現。而且,對創作者而言,這個創作態度是極佳參考,對閱聽者而言,它也十分適合作為評斷作品的標準之一。

順帶一提,無論是單純的閱聽者或者是出版同業,俺認為都該讀讀《摺紙動物園》的第一篇〈書的形狀〉。倘若喜愛閱讀、視「書」為一種整理、收納、紀錄與傳播知識的重要載具,那麼或許也該明白:無形的知識可以經由無數種方式承載,太過拘泥某個形態,實在是種自我限縮的舉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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