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讀漫畫,你應該支持這本刊物;如果你不讀漫畫,你應該試試這本刊物

Wolf Hsu
Wolf Hsu
Apr 24, 2018 · 7 min read
圖片來源:慢工出版社

一本「漫畫刊物」裡頭應該有些內容?

當然,要有漫畫,否則名實不符。但「漫畫」是一種表現形式,不是「內容」──圖文搭配或者只用圖像,以單格諷刺時政、以四格幽默搞笑、以八頁、十六頁等方式講述完整故事或連載長篇故事,或者以單頁推銷某種商品──這些「內容」各自不同,形式都是「漫畫」。

是故,一本「漫畫刊物」,裡頭應該會以「漫畫」形式呈現大多數「內容」,但這些「內容」應該是什麼?

會思考這事,與「一本漫畫刊物的目標讀者是誰」有關。

俺年輕時讀漫畫雜誌,委實沒想過這個層面;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接觸的漫畫雜誌,內容組成大致簡單,不過的確也緊扣「目標讀者」:大多以不同年齡層、不同性別為領域分量的漫畫雜誌,大部分頁數由不同的連載漫畫佔據,少部分的頁數用來介紹漫畫相關或延伸資訊,例如出版、遊戲、影視之類報導或廣告。

以雜誌發行者的角度來看,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設計──無論是不是漫畫雜誌,大多數的雜誌都如此行事:發行者設定某個領域,找來合適的編輯及供稿者,創作該領域相關的內容,目標讀者當然是對該領域有興趣的讀者,而置入廣告時,也就以這些目標讀者的喜好為主。

刊登連載漫畫的漫畫雜誌另外有幾個功能:一是可以藉由連載漫畫吸引讀者持續購買,二是經由讀者反應決定某連載漫畫是否應該調整內容走向或乾脆停止,三是讓創作者可以先領稿費──最後這點對創作者而言相當要緊,在還沒有發行單行本之前,能夠先有資金支應日常開銷,是能否持續創作的重點。

直到1995年,一本漫畫雜誌提供了不同的思考面向。

1995年1月1日發行創刊號的《High都市漫畫休閒誌月刊》,標榜「成人內容」,並非單指兒童不宜的色情暴力,而是聚焦刊載以成人為目標讀者創作的漫畫,例如司法、歷史、政治或青少年與家庭議題。與青少年漫畫市場相同的日系漫畫仍是大宗,不過《High》也有部分國內漫畫家的創作,同時引介不少歐美名家及作品。

俺不確定《High》當時連載的外國作品與原作者之間如何計算稿費,不過以國內市場而言,《High》更重要的功能,或許是透過內容展現了另一種「漫畫雜誌」的可能──除了以「漫畫」形式去呈現包裹各式議題的「內容」之外,也以其他的形式(例如文字)去討論、解讀「漫畫」,包括劇情分析以及創作者介紹。也就是說,在《High》當中,漫畫除了是「呈現內容的形式」,也是「被其他形式呈現的內容」。這雖非世界各國漫畫市場中的首創之舉,但在當時的國內市場而言的確較為罕見。

問題是,目標讀者似乎不夠。

《High》在1996年12月1日發行休刊號,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成人漫畫讀者不足」;訂戶與零售數量不夠就找不到足量的廣告資金,一本雜誌就沒法子在商業市場中支撐下去。

可是,「成人漫畫讀者不足」這回事,雖說看起來就是「成人不想花錢買漫畫花時間看漫畫」,但其實可以分為好幾個層面。

一是原來就讀漫畫的讀者,的確可能只把漫畫當成某種娛樂與消遣,對於討論成人議題的漫畫不感興趣。

二是漫畫讀者不信任或不理解以漫畫形式討論成人議題的方式。彼時戒嚴結束與報禁解除都不到十年,以傳統方式討論各種議題的出版品大量出現,但用慣常被視為兒童或青少年才看的漫畫進行深度討論?讀者或許還不大容易接受。

三是取材大多仍是國外作品,加上連載頁數有限,翻閱雜誌時的確有可能讀不到有共鳴或夠深刻的內容;而以大量文字呈現的介紹及論述,又不是漫畫讀者過往在這類雜誌裡習慣閱讀的材料。

四是原來不讀漫畫的讀者,很可能對這些議題會有興趣,但因為表現形式是他們先前因各種緣由沒有接觸的漫畫,所以壓根兒就沒碰這本雜誌。

《High》休刊之後,俺幾乎就沒再讀過漫畫雜誌了。看漫畫的習慣仍在、也加入了歐美漫畫,但無論日系還是歐美,俺都很少看連載,大多會等單行本;國內的漫畫市場經歷了幾次變動,不過主流仍以日系為主,國內創作者的商業環境依舊非常窘迫。

俺自己進入出版業之後,逐漸明白國內出版市場的許多問題;對國內創作者不算友善的商業環境,是由讀者、出版者及創作者三方面造成的惡性循環,漫畫如此,小說亦然。

這個現象成因複雜,暫不討論。可喜的是雖然環境不佳,但有志以漫畫形式敘事的創作者繼續畫著,除了與其他領域結合、嘗試在國際發聲之外,還在2009年出現令人驚喜的《CCC創作集》。

《CCC創作集》早期由政府資金協助,主題聚焦在台灣,全數由台灣創作者製作的內容並不教條八股,相當活潑有趣。政府專案停止之後,《CCC創作集》由出版社接手出版,幾年後停刊,直到2017年文化部啟動補助,《CCC創作集》再度復刊。

能夠復刊相當令人開心,但2017年更讓俺注意的,是慢工出版社的《熱帶季風》募資計劃。

以出版而言,利用網際網路進行的群眾募資計劃,是跳脫傳統商業模式,直接與目標讀者扣接的新型式,慢工出版社應用這種方式,的確可能另開新局。

更要緊的是,《熱帶季風》的自我定位是「給大人的紀實漫畫刊物」。

單看這個定位,可以想像《熱帶季風》是本以漫畫為主要表現形式的刊物,內容會以紀實故事為主,而且目標讀者群是成人。

募資計劃從2017年11月30日開始,在2018年1月1日結束,成功募集第一期資金後,《熱帶季風》在2018年1月出版。

從裝幀、印刷、用紙及編排方式來看,《熱帶季風》與大多數的漫畫雜誌不同──大多數商業漫畫雜誌有時效性,讀者閱讀的主要動力是追隨連載劇情,真正喜歡的漫畫作品會待出版單行本後再重買重讀,所以雜誌的用紙和印刷都比較粗糙、價錢低廉到有讀者會看完連載就隨手扔掉,而比較負責任的漫畫家也會在出版單行本時再重新修正一些因為趕連載所以不夠完美的畫面。

但《熱帶季風》的印工選紙都相當講究,編排也顯示出獨特的設計感,雖名為「刊物」,但實則應當視為可以珍藏的獨立作品。

從內容來看,《熱帶季風》的豐富程度也超乎俺原先的想像;有台灣作者小錢講述河流生態、畫面清澈優美的〈河時再見──五溝水與高體鰟鮍〉,有香港作者陸偉昌揉合童年經歷與社區歷史的〈我的李鄭屋〉,有台灣作者楊鈺琦畫工紮實、近身探訪視障者世界的〈歡迎來到黑社會〉,還有關島作者The Guam Bus獨樹一幟描繪關島原民文化的〈乘著關島巴士去探險〉;澎湖的民俗、都市的通勤車流、音樂人的走唱心聲,以及吉隆坡舊城的一日風光,都在篇幅或長或短的頁面當中奇妙地呈現,沒有長篇連載,每篇都俐落地完結。

除了以漫畫形式呈現的內容之外,《熱帶季風》也有以文字形式討論漫畫的專欄,分別是熟悉日本獨立及地下漫畫創作者的黃鴻硯談花輪和一,以及長住國外、對美國文化深入理解的胡培菱談紀實漫畫始祖喬‧薩科。另有一篇國際記者廖芸婕關於「紀實」一事的思索解析文字,與漫畫並無直接關聯,不過也搭配了插畫家陳沛珛依內容繪製的漫畫。

作為一本「漫畫刊物」,《熱帶季風》內容精采,不僅以漫畫形式呈現內容,也反過來將「漫畫」視為討論內容,更嘗試用「漫畫」去承載與展現更多元的主題,同時在製作上試圖超越「刊物」的原有格局。

不過,重點仍在「目標讀者」。

俺認為,倘若是個原來就有閱讀漫畫習慣的讀者,應當相信漫畫形式的敘事技巧及溝通力量,那麼或許不該自我設限、認為自己不想在漫畫裡讀到什麼或漫畫沒有能力去討論什麼;倘若是個原來沒有閱讀漫畫習慣的讀者,應當不要對自己還不熟稔的形式抱存成見,尤其在這個形式進行跨領域實驗、與自己感興趣的主題產生連結時,更應該藉機開展自己的閱讀經驗。

記得國內漫畫名家麥人杰在《High》休刊時畫過一篇漫畫,內容提及有讀者打電話到編輯部哭訴──是的,成人漫畫的目標讀者或許一直都足夠,只是要嘛還不知道他們會想看這類漫畫,要嘛是沒有直接以行動支持,待到決定休刊才捶胸頓足。

《熱帶季風》目前正在進行第二期募資計劃,慢工出版社希望可以持續做到第四期。

俺懇切地希望大家不要放棄這個美好的閱讀體驗。

季風再起:《熱帶季風》──給大人的紀實漫畫刊物
https://www.zeczec.com/projects/monsoon_V2

Wolf Hsu

Written by

Wolf Hsu

臥斧,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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