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真實,就是虛構的必要。

Wolf Hsu
Wolf Hsu
Mar 20, 2018 · 6 min read
圖片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Stanley_Kubrick_LACMA_exhibit_-_All_Work_And_No_Play_Makes_Jack_A_Dull_Boy.jpg

前幾天講座結束後,有位聽眾問了個問題,大意是:國外有許多標榜「真實事件改編」的作品,角色名字也直接使用現實當中的事件當事人姓名,但剛才講座的內容似乎一直在講創作要和真實事件拉開距離,國內似乎也比較少從真實事件改編的作品,是因為創作者們想要迴避一些可能發生的爭議?還是有別的原因?

聽眾會有此一問,因為俺在那場名為「怎麼把新聞變成故事──幾個關於改編的技巧」的講座開始沒多久,就談到了「虛構的必要」。

俺並不是說直接寫真實事件有什麼不好。俺的閱聽經驗當中,非虛構創作(無論是文字或影像)對俺的助益絕對不少於虛構創作。但俺講座裡講的是主要是寫小說的技法,而俺認為,寫小說,「虛構」是件要緊的事。

或許可以換個角度這麼說:倘若要寫真實事件,那麼該要訓練的是採訪調查、查找資料,然後將紀錄及證據以清楚易懂的架構整理成文章的技術,文章內容或許盡量面面俱到、談及同一事件的不同角度看法,又或許從整個事件中選擇單一主題或面向詳細敘述。

這樣寫出來的可能是新聞專題,可能是報導文學,可能是獨立成冊的專論,也可能是輕鬆易讀、將專業知識普及化的文章。這些作品的重點,在於將該事件的全部或部分面貌經由文字記述轉達給讀者。

但俺認為小說不是這樣的東西。

有些小說作者很明白自己如何建構故事,有些小說作者會說自己是被故事召喚才寫出那些情節來的──不管怎麼說都不打緊,總之小說是作者從憑空想像或日常觀察當中選取元素、透過某些架構打造出來的東西;這東西如果要不鬆散、夠完整,那麼大抵都會有主題。

也就是說,俺認為小說是利用故事來承載主題的一種表現形式。

故事裡想要包覆的主題,有時在下筆初始就已經想好,有時可能寫到一半才確認,但如果一路寫完都沒想過自己在寫什麼主題,那麼就有點危險──運氣好或者天生奇才的話,主題仍然不知不覺被包在故事裡頭,運氣欠佳或才氣平庸如俺之輩,就可能費力寫了一個沒有主題的故事。沒有主題的故事看起來仍然像個故事,因為它大約還是有角色、情節、場景之類可以放在讀者眼前的東西,但,對俺來說,沒有主題的故事,很難會是個好故事。

創作者想要講的主題,有的是自己本來就有興趣、想要說的,有的則可能來自現實事件的觀察,除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以外,也包括講座裡提到的「新聞」。

每樁現實事件,可能都包含許多切面,可能都可以變成小說的主題。例如都市更新的相關新聞,可能就有法規的疏漏、財團與政客的勾結及金錢流動、回憶的破壞、黑道利益劃分與在運作當中的介入、釘子戶的堅持原因、城市後續年月對該地區的規劃、該區過往的歷史事件影響……等等。創作者可以用一個大主題把很多小主題串起來,例如主題要講人的貪念,那就可以把政商勾結、黑道權益、某些住戶和建商的算計之類都放進情節,讓主要的關鍵轉折都與貪婪相扣,整個故事就會被這個主題緊緊地串在一起;也可以從裡頭挑一個比較小的主題深入去談,例如想講黑道利益劃分,那就可以把幫派如何以成立公司或相互合作的方式介入都市更新計劃,如何用各種方法迫使住戶答應,如何從中獲得利益等等放進情節,讓故事的主線依附在這個主題上前進。

當然,倘若創作者想要講的主題與新聞只有部分相關,或者可以做某些意象的呼應,那麼新聞還是可以提供很好的創作題材:新聞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可以從中看到真實的人性反應、真實的社會氛圍,這些對於建構具有可信度的情節而言,相當有幫助。

好的。所以想要寫小說,就要寫一個承載主題的故事;這個主題可能是從現實事件觸發的,也可能是創作者自己想的,故事情節可能來自現實事件,也可能是創作者自己編的。從現實事件選來使用的情節要和主題有關,所以可能有些東西會被捨棄、省略、刪剪、或者修改,創作者自己編的情節,自然也與主題有關,而不管是從現實事件來的還是創作者腦子裡來的,最後放進故事裡的情節,都已然經過不同程度的「虛構」處理了。

所以俺在講座裡強調「虛構的必要」。

虛構的目的不在為了避免爭議所以與現實事件拉開距離,而在利用虛構去聚焦故事裡主題。

(事實上,不管怎麼拉開距離,創作都很難避免出現爭議,甚至有些創作時根本沒參考現實事件的作品,都會有人跑來對號入座。至於國內創作者是不是特別在意使用現實事件可能的道德問題,這大約因人而異,在此暫不討論。)

電影《郵報:密戰》(The Post)和《驚爆焦點》(Spotlight)看起來比較現實,《美國製造》(American Made)和《大娛樂家》(The Greatest Showman)看起來比較誇張,但這幾部片的確都是「真實事件改編」,都經過雖然程度不一、但確確實實的虛構手續。

看《郵報:密戰》和《驚爆焦點》會對劇中提及的真實事件有些理解,但假使真的要明白那幾樁案件的發生背景、調查始末、相關人物及後續爭議等等更巨觀也更仔細的真相,就必須閱聽非虛構作品,甚至閱聽不止一方說法的非虛構作品。

小說,是在真假相摻的資料裡頭,透過虛構陳述真實,讓閱聽者在享受故事情節的同時接收主題,而這個主題是創作者想要讓這個故事承載、傳達給閱聽者的東西。

俺有時會拿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的作品《時間的女兒》(The Daughter of Time)當例子。

《時間的女兒》被歸類為推理小說,但小說裡並沒有現世的凶手。故事情節描述一個因公受傷住院的警探在審視一堆照片與畫像時,覺得在大家印象中是個壞蛋的理查三世(Richard III)看起來不像壞人──在故事和戲劇裡,他常被描寫成為了奪取皇位、將兩個姪子囚禁在倫敦塔中並派人加以殺害的惡棍。警探與朋友介紹來的助手開始調查這個歷史事件,成功地查出為什麼理查三世會有這種形象,卻也發現其實這類考據早就有學者做過了。

這本小說採用了現實事件,但敘述的主題其實正是「虛構/非虛構」作品與閱聽者之間的互動狀態。加入了現實事件的虛構作品不見得準確地描述該現實事件,但卻可能因為故事情節更有趣、更獵奇、更引人入勝或更容易變成聊天話題而被記住,經過蔓延、擴散,讓更多人對那個現實事件留下印象;但假使想要明白現實事件的真相,就必須回頭查找非虛構作品才行。

非虛構作品很重要。俺誠摯地期望有更多寫作者鍛煉自己非虛構寫作的技法。

但假如要寫小說,必須鍛煉的,就是虛構的能力。

「Fiction is the truth inside the lie.」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是這麼說的。

是的。表現真實,就是虛構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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