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太早的那個人──關於今敏以及《我的造夢之路》

Wolf Hsu
Wolf Hsu
Oct 12 · 5 min read
(圖片來源:https://www.imdb.com/title/tt0291350/mediaviewer/rm897990656

※2016年舊文一篇,在今敏生日重發,謹以紀念。《我的造夢之路》今年出版繁體中文譯本,書名為《千年女優之道》

俺根本沒搞清楚內容是啥,就直接下單了。因為這書是今敏寫的。

今敏是日本的漫畫家、動畫編劇、動畫師,以及動畫監督。早先他希望能夠成為動畫製作當中的原畫師,在就讀武藏野大學視覺傳達學系時,已經開始向《週刊 Young Magazine》投稿,拿下該雜誌的優秀新人獎,還沒畢業,就已經正式成為職業漫畫家。

不過這書不是漫畫或原畫集,而是文字作品。這書的書名叫《我的造夢之路》(KON’S TONE 〜「千年女優」への道〜)。

《我的造夢之路》日文原版在2002年出版,當時今敏剛推出他執導的第二部動畫長片《千年女優》。以日文書名來看,《我的造夢之路》重點似乎放在《千年女優》製作過程,不過書名中的「KON’S TONE」,指的其實是今敏曾經設立的官方網站,是故《我的造夢之路》並非只談《千年女優》,還有今敏擔任監督的動畫長片《Perfect Blue》製作過程、他在官方網站上的文章選集,以及自傳與參與過的作品介紹。

《千年女優》雖然只是今敏第二次擔任動畫監督的作品,但完成度極高,從劇情到畫面都十分成熟,今敏擅長的剪接手法讓敘事在現實與虛構當中來回穿梭,流暢得不可思議。

不過如此美好的作品,並不是今敏「一開始就想到一個超厲害的故事,然後召集動畫製作好手齊心協力製作」的成果。

《我的造夢之路》第一個章節〈遙遠千年的呼喚〉,由今敏在《千年女優》製作過程中的筆記以及製作完成後的增補組成。今敏在文中講述接到MAD HOUSE公司委託、提出一大堆企劃想像,再因成品型式而調整企劃內容的經過──是在戲院播映的動畫長片?還是直接發行錄影帶(當年沒有DVD)的OVA?對作畫品質及畫面比例的限制完全不同;片子的長度則直接影響講述的方式、能夠塞進故事的情節份量,以及所需要的製作時間及成本。

除了這些還沒製作前就必須考慮的細節之外,〈遙遠千年的呼喚〉還記述了劇本如何在確定主題之後,經反覆討論、修改,成為最終的模樣;這是俺在寫小說大綱時也會經歷的狀況,讀起來很親切,也覺得很神奇(就算自己已經寫了近千個故事,看到一個故事從無到有都是很奇妙的事)。

第二章〈《未麻的房間》戰記〉,講的是今敏初次執導動畫長片《Perfect Blue》的經過──《Perfect Blue》早年有幾個不同的譯名,包括《藍色戰慄》、《藍色恐懼》等等,還有用上劇中女主角姓氏的《未麻的房間》。

《Perfect Blue》是今敏1997年的作品,1998年正式上映。

俺記得當年第一次看《Perfect Blue》時,開場沒多久就覺得這片子似乎不怎麼像樣,因為有些橋段很明顯畫格不足,看起來只有電視動畫影集的水準,搆不上長片該有的樣子。但沒過多久,俺就完全被劇情和今敏的敘事手法抓住了……這實在是部傑作啊!不僅如此,隔了幾年,回頭重看,俺還發現那些原來俺覺得處理得不夠細緻的畫面裡,今敏其實還置入了許多暗喻──畫面的水準或許像是電視動畫,但利用畫面進行的豐富敘事,遠遠超過一般電視動畫。

不過,讀了〈《未麻的房間》戰記〉這章,才明白其實當年俺覺得不夠完美的畫面,其實並不是初次執導的今敏力有未逮,而是許多現實因素造成的。

製作動畫需要大量人力,尤其今敏當時的製作過程裡,利用電腦輔助來節省工時的部分非常少,熟悉電腦的動畫人員也還不多,所以大多還是以較傳統的方式進行作業。雖然劇情改編作業尚算順利(《Perfect Blue》是從竹內義和小說《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 完全変態》改編的,改動幅度其實很大,改編後的情節也比原著精采許多),今敏也找來了作畫的好手加入團隊,但負責面對製作公司及掌控進度、協助處理各式狀況的「製作擔當」一再換人,而且換上的幾乎都是不適任的傢伙,讓整個製作過程狀況百出。

〈《未麻的房間》戰記〉揭露了動畫團隊當時在多麼混亂及嚴苛的情況下工作,讀起來根本就是創作者的災難電影。第一次當動畫監督就遇上這種狀況,今敏的運氣實在欠佳;但在這種狀況下還是做出了如此佳作,今敏及工作團隊對作品的堅持,也十分驚人。

《我的造夢之路》中這兩個關於動畫製作的篇章,並非只在抱怨工作的辛苦。關於動畫製作的過程、故事的架構及細節、專業人士的敬業態度,以及動畫工作可能必須面對的狀況,都在製作流程當中一一展露。這些實際工作的細節,對創作者而言,是十分寶貴的參考;就算不是動畫從業人員,也可以從中獲得重要的體悟。

此外,今敏在其他章節寫下的心情紀錄、創作感想、觀察練習及工作心得,都讓俺得以探看動畫監督隱在作品背後的日常。這些日常的細瑣,其實是構成精細華麗作品的基礎拼圖。

今敏在2010年很突然地離開了。他參與過不少動畫製作,但親自擔任監製的只有四部長片,一部影集,以及一支短片。《Perfect Blue》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作品了,在這二十年間,關於夢境與現實、虛妄與毅力,俺一時想不出另一個可在故事與影像上都給俺同等震撼的動畫導演。當然,這很可能只是因為俺的閱聽經驗太少,但想起今敏,總還是會覺得他走得太早。

幸好他留下的作品每部都非常美好。

身為創作者,這或許是最盡責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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