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涉及影集《黑袍糾察隊》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這是一個超能力者與凡人共存的世界。
使用超能力做出「英雄」行徑的「超級英雄」們,隸屬於大企業「沃特國際」(Vought International),沃特分派超級英雄們到美國各地工作,也負責行銷英雄事蹟、包裝英雄形象,以及發行影視、玩具等周邊商品。超級英雄當中,以被稱為「七巨頭」(The Seven)的七名人氣最高,為首的「護國超人」(Homelander)不但擁有飛行、透視、刀槍不入及巨大力量,眼睛能夠發出雷射、耳朵具備超凡聽力,同時也擁有完美的公眾形象。
但有人不這麼認為。
以同名漫畫為基礎、經過大幅度改編的影集《黑袍糾察隊》(The Boys),發生在這個世界。
修伊(Hugh “Hughie” Campbell)是個平凡、畏縮、和父親住在一起、在3C商店上班的青年,某日與女友羅蘋(Robin Ward)在街邊漫步、討論未來計劃時,七巨頭之一、具備超高速移動能力的超級英雄「火車頭」(A-Train)急速衝過,當場將羅蘋撞爛成一團橫飛血肉。火車頭事後透過沃特發表聲明,雖然表示遺憾,但誣指羅蘋當時站在路中央、火車頭才會因閃避不及造成意外,並想藉律師提出賠償堵住修伊的嘴;修伊沒有接受,而一個自稱聯邦調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FBI)幹員的神祕男子比利(William “Billy” Butcher)找上修伊。比利告訴修伊,沃特的超級英雄其實做了很多骯髒勾當,邀修伊加入調查,順便復仇。
《黑袍糾察隊》影集的主線,表面上是比利拉著修伊以及自己找來的幾個幫手,查明意外發生當時火車頭在做什麼──當時火車頭背著一個背包,似乎正急著要到某處去──藉以挖出七巨頭或者沃特內幕來復仇的經過,實際上是比利想利用修伊及幫手們找出能夠扳倒護國超人和沃特的證據──比利認為自己妻子八年前失蹤的事件,與護國超人有關。
另一方面,在傳統基督教家庭長大、具有放出強光、吸收電力及巨大力量的女孩安妮(Annie January),被沃特選中,成為七巨頭的最新成員「星光」(Starlight)。安妮正義感強,對進入沃特成為超級英雄充滿憧憬,但入行第一天就被七巨頭之一的深海王(The Deep)強迫口交,接著發現沃特對行銷超級英雄以獲利的興趣大過實際助人,因此對超級英雄的本質產生懷疑。
透過修伊與安妮,《黑袍糾察隊》討論了許多與超級英雄有關的議題──說起來這些議題已經有許多超級英雄相關作品討論過,不過《黑袍糾察隊》組合得頗為巧妙,將其置入在主線故事進展之間。
最明顯的議題之一,是商業。
大多數超級英雄故事裡,超級英雄都是無償義警,也就是說,多數超級英雄救難扶傾或對抗惡黨的行為,無法為他們換取生活所需的收入。這一方面不大現實──超級英雄大多不是公職,沒有薪水,真要以凡人身份過活就得工作,但沒事就去行俠仗義肯定會讓他們難以謀得穩定職業;另一方面也凸顯「英雄」的可貴──就是因為他們願意犧牲個人利益、為更高的目標付出,才會被稱為「英雄」。
那麼,把「超級英雄」變成一個職業、讓超能力者們可以不愁吃穿、安心專注地當「英雄」,不是挺好的嗎?
問題是,「英雄」行徑時常遊走在違法邊緣。倘若超級英雄們只是幫忙抓抓現行犯,那或許沒什麼問題,但這類事情理論上會有公權力單位去執行;而更大規模的犯罪行為,從蒐證到逮捕都應有法律程序、防止濫權,但超級英雄的作為在這方面很可能逾越界線。說穿了,「英雄」是種正常承平社會並不需要的存在,人們對「英雄」的渴望,常是希望在彼此牽制組成的程序之外,尋得一種更快更絕對的善惡立判、伸張正義快感。
但在人類社會當中,善惡與正義可能都非常複雜。
再者,就算「超級英雄」成為某種職業、也制定了相關法律規範(雖然想像起來相當困難),商業機制仍然很有可能失控。當一個像沃特這樣的巨型企業成形之後,企業會為了持續營運與擴張,尋求更簡單直接的獲利模式,而除惡助人,並不是企業的最佳選擇,為了維持形象,也會運用手段掩飾過失──這是安妮與修伊與沃特接觸後體悟的一部分真實。
一開始展現男性霸權的深海王,其實相當關心海洋汙染及保育工作,只是沃特並不在意這些;在性侵事件曝光之後,他被下放到小城,與女粉絲尋歡時反被虐待,無論是搭救遊樂園的海豚或超市的龍蝦都無法成功,是另一層的反諷。
倘若「超級英雄」真的成為某種職業,那就表示社會大眾需要這項服務、願意付出金錢換取。但在公權力、法律制度及道德標準運作得宜的理想狀況下,制裁惡者已有對應的體制負責,超能力者的異能也不見得可以獨力處理所有罪行,那麼要讓這個職業繼續存在,應當如何?
這是另一個超級英雄相關討論裡常出現的議題:沒有超級惡棍,超級英雄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隨著《黑袍糾察隊》的情節推進,揭露了這個世界裡的超級英雄可能是人為產生的、而且護國超人也利用相同手法製造超級惡棍的事實。雖然沒有明確指出是否所有超能力者的異能都來自影集中的「化合物V」(Compound-V),但護國超人唆使火車頭將化合物V運送到中東以製造「超級恐怖分子」的橋段,加上「護國超人」的代號,對現實當中的大美國主義是非常直接的嘲諷。
護國超人計劃透過「超級恐怖分子」的出現鼓動民意,加速立法讓超級英雄進入國防體系;換個角度看,這是護國超人打算透過民主程序產生以自己為主的極權體制,反應了現實當中血淋淋的史實。影集中的護國超人雖然狡猾,不過也有些個性上的缺陷以及與沃特之間的牽扯,否則以他在劇中君臨一切的力量及嫻熟掌控群眾情緒的技巧,其實能用更簡單方便的手段獲得權力。
超能力者以西結(Ezekiel)帶出另一個議題。影集中不大確定以西結是否為沃特工作,但他代表另一個團體──以西結主持保守派基督教活動,是教友當中的偶像人物,他與護國超人稱兄道弟,宣稱異能來自神意,但其實是個與自身敎義相悖的同性戀者。以西結的宣道雖以「愛」為名,但事實上排擠其他宗教、倡導盲目信仰,某個層面來說,他在協助護國超人從另一個方向鞏固權力;而當安妮發現自身異能來自幼時注射化合物V而非神祇時,安妮母親的回答則反應了宗教狂熱分子的偏執思想。
說穿了,《黑袍糾察隊》中有負面行為的超級英雄們,是想藉自身異能為所欲為但同時享有正面形象的投機者,是故比利曾說,他們的弱點是「名聲」──除了透過真正的英雄行徑之外,超級英雄們的名聲其實是商業機制建構出來的。只是,獲得名聲可能反而讓實際助人的次數大減,例如安妮面對的狀況;困於名聲看透名聲卻難以脫身可能造成心理創傷,例如梅芙女王(Queen Maeve);沉溺名聲可能會為了維持名聲採取過激手段,例如火車頭;而失去名聲則可能導致迷失自我,例如火車頭的女友刺爪女(Popclaw)。
在各種有超能力角色的故事裡,一個超能力角色擁有的異能數量大致是有限的。這種設計除了有利於創造更多不同角色、可以在有限的能力裡發揮更多創意等等與創作相關的考量之外,還有更重要意義。在Alan Moore編劇的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Watchmen》裡,「曼哈頓博士」(Dr. Manhattan)一角不但是唯一有超能力的角色,而且似乎擁有各種異能,甚至已經超越生死;在情節推進當中,曼哈頓博士的思考層次會越來越不同於凡人,因為事實上,他已經不是「人」。
是故,在故事裡置入超能力角色,他/她的能力是什麼當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除了超能力之外、與「人」有關的部分:個性、特長、背負的過去,以及對未來的夢想。超能力者也是人。異能使他們有更多欲望,但異能不見得能讓他們滿足欲望,因為這些欲望與「人」有關,與「異能」無涉;當中的拉鋸掙扎,會產生吸引人的情節、形成對主題的探討──當然,他們的能力如果可以與此呼應,就會更加完整。或者,也可以反過來看:這些角色其實就是一般人,只是他們的某個能力比大多數人強,一如神探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觀察力與幾乎不會出錯的推理頭腦;把這個強項推到不尋常的誇張層級,角色就成了超能力者。
有超能力角色的故事要成為好故事,重點仍舊在「人」,小至個人的自省、價值判準及人際互動,大至階級、制度、社會結構,以及國家與國際間的關聯牽扯。由此視之,影集《黑袍糾察隊》的表現很不錯,首季最後扔出的意外情節,也讓接下來的發展充滿變數,令人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