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到過去撈資源的故事究竟能否在未來順當地完結……?

加入「時間旅行」這個設定的故事大抵會出現幾個狀況。
一個是故事裡的「時間旅行」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創作者利用這個設定讓角色進入一個自己並不熟悉的時空,藉以產生衝突推進情節。在這類故事裡,「時間旅行」和《綠野仙蹤》(The Wizard of Oz)當中將主角、小狗和屋子整個捲走的龍捲風,或者《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裡可以進入異界的衣櫥功用差不多,總之是個將主角送到另一個時空的工具,和大部分情節以及故事主題沒什麼關係。
另一個是創作者很明白「時間旅行」會產生的悖論(尤其是回到過去的時間旅行)。所以要嘛就在情節設計上巧妙地繞過悖論、不去碰觸,要嘛就是把「不可產生悖論」當成既定限制,包裹在情節當中──高明一點的創作者,甚至可以玩弄悖論。在這類故事裡,「時間旅行」可能仍與故事主題沒什麼關係,但會和重要的情節有關,利用它或者受限於它,常是改變情節走向的關鍵。
還有一個是創作者使用了「時間旅行」這個設定,而這個設定也和關鍵情節有關,不過創作者沒怎麼理會悖論問題,一切他說了算。這類故事如果角色刻劃、情節營造和主題討論做得好,仍然會相當有趣;如果這三者做不好,那就會讓閱聽者希望經由時間旅行、回到還沒把生命浪費在這個作品上的時點。
怎麼使用「時間旅行」的設定和能不能把故事說好是兩回事,不過以上幾類當中,俺偏好將現有悖論放進情節的故事──在限制當中玩出新花樣,一向考驗創作者的腦袋,也可以顛覆閱聽者的自以為是,帶來許多驚喜的閱聽樂趣。
《斷裂2097》(Time Salvager)是個介於第二個狀況與第三個狀況中間,作者朱恆昱明顯知道「時間旅行」的悖論為何,不過他提出了另一套理論來進行故事。
「時間旅行」不管是到未來或過去,都會有「影響歷史」的問題,例如把某種現代人不以為意的細菌或病毒帶到未來,結果因為這玩意兒在未來已經絕跡多年、未來的人對它完全沒有抵抗力,結果引發浩劫。
不過這類問題發生在「未來」,想像起來那是個「歷史」尚未成型的時段,隨便點兒沒關係(呃);但如果「時間旅行」回到過去,那麼改變的就是已經定型的歷史,這問題就大了。
不管回到過去的時間旅人是不是停留在過去、時間機器有沒有毀壞,「回到過去」這事都代表過去的歷史裡出現了一個或多個不存在的東西;這些東西無論大小,都可能影響歷史的流向;而歷史如果改變,來自未來的主角可能就不會在他原來該出生的時候出生、甚至連時間機器都不見得會被發明,那麼這個回到過去的主角是從哪兒來的?
故事裡要解決或利用這個悖論,有幾個方式。一是把「時間機器在過去出現」這事當成一個歷史事實,雖然這事沒有明載在歷史當中,但其實已經發生過了;用這個方式處理的話,代表不管時間旅人在過去幹了什麼事,都是原來歷史當中的既定事實,歷史的流向不會改變,而這個時間旅人的生命當中會出現一個無頭無尾的迴圈──他必須回到過去進行某事,未來的歷史才會如常發展,而未來的他出生成長到某個階段,又必須回到過去進行某事。
另一是讓時間旅人改變過去歷史後,發展出平行宇宙,也就是說從這個「被改變的過去」開始發展的未來與「時間旅人原屬的時空」會是兩碼子事。不過假設時間機器只能穿越時間,那麼這種設計就會讓時間旅人回不了自己原屬的時空──畢竟未來已經不是他離開時那個未來了嘛。
《斷裂2097》的故事設定在一個資源幾乎耗盡的未來,人類雖然已經殖民其他行星,但科技的進展近乎停滯。為了存續,人類使用時間旅行技術,回到過去「打撈」必要資源。
這做法聽起來相當不可靠,不過朱恆昱加了一個有趣的設定。
穿越時間之前,相關機構會計算介入歷史所造成的影響,選擇不會動搖歷史發展的時點──在「時間旅行」悖論的相關討論當中,的確有些主張認為歷史進程的影響變因太多,改變其中幾個造成的影響可能很小、不至於撼動整個歷史發展。也就是說,朱恆昱這個設計看起來很合理,例如歷史上有一艘星際戰艦會被擊毀,那麼趁它還沒被完全破壞前「打撈」它的能源送到未來使用,那會有什麼問題?
當然,這個設計因為沒有出現平行宇宙,所以讀的時候俺還是很好奇:這些回到過去的打撈行動沒有影響歷史進程,但它們在原有的歷史裡是發生過的嗎?
除了這個之外,《斷裂2097》還有些有意思的設計。
例如故事當中身處未來的角色們所使用的各種「腕帶」,可以製造空氣圈維持呼吸、可以飛行、可以翻譯、也可以攻擊;在過去時代使用「腕帶」時,可能會讓旁觀者認為那是神蹟或者功夫──後者雖然不是首創,但想到朱恆昱的台籍血統,以及他也有體操選手、武術選手及特技替身的身分,這個設計就多了點趣味。
此外,《斷裂2097》的主角穿越了好幾個時代,不但昭示了二十一世紀末雖然地球上的人類開始齊心協力,但卻發生某個變化導致文明開始崩解(是的,就在2097年,這是中譯書名的由來),然後出現以科技掛帥的國家以及極權統治的時代。
艾西莫夫(Isaac Asimov)在「基地」(Foundation)系列中以古代歷史為本,講述未來在文明覆滅後的重建歷程;《斷裂2097》看來沒照這個路數安排未來,雖然寫到幾場戰役、幾個時代,但朱恆昱並沒有提及各時代之間變化的原因,也不確定後續幾本是否會提及──是的,讀完《斷裂2097》,俺才發現這分明還得要有續集,然後一查才發現這系列應該會是三部曲,第二集《Time Siege》的英文版已經在2016年出版。
就《斷裂2097》的結局來看,俺十分好奇故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正方角色雖然暫時存活,但處境並不樂觀,有些重要能力也沒法子再理所當然地使用,而反方角色的進逼一時受阻,可是幾乎確定馬上可以重新來襲。
更要緊的是,在這個故事裡,揭露了反方勢力最大陰謀的驅動者身分,而這陰謀看起來直接涉及二十一世紀末的關鍵斷裂;這麼發展下去,這個故事理應得回頭面對原有的時間旅行悖論。
俺認為《斷裂2097》有些瑕疵,不過對於「時間旅行」這個設定,倒是一直還維持在安全合理的範圍之內,避開悖論,但沒有加入太自說自話的元素。究竟這個故事能否順當地在後續兩本中給出漂亮的結局?就待時間──朱恆昱寫完的時間、中譯本出版的時間,還有俺永遠不夠用的讀書時間(泣)──來證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