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故事的「主題」與《黑暗騎士》當中的人性實驗

Wolf Hsu
Wolf Hsu
May 14 · 6 min read
(圖片來源:https://www.imdb.com/title/tt0468569/mediaviewer/rm2675585024

※本文涉及電影《黑暗騎士》情節,請自行斟酌閱讀

俺一向認為故事的「主題」相當要緊。

授課或講座談到小說創作時,組成故事的五個元素當中,「主題」常是講了之後聽眾可能不大明白的部分,就算舉了經典小說或影視作品為例,也不見得馬上可以理解──「前提」是故事開始和前進的方向,「角色」「情節」「場景」都是閱聽時可以直接接觸的部分,這四個元素講了大概都懂,但「主題」不是這麼回事。

有的故事的主題很明顯。例如小林多喜二的小說《蟹工船》。這部作品描寫捕蟹漁工苦不堪言的工作環境與資本家的壓迫,整個故事的主題就是藉由蟹工境遇去控訴資本主義。

因此之故,小說當中偏資本方的角色幾乎沒有良善的人,而蟹工一路被資方壓榨,無論是被迫合作或試圖反抗都逃脫不了最後被輾壓棄置的命運──這是完全服務主題的創作方式,可能會出現角色扁平、情節功能化,一切都只為了符合主題的狀況。但其實要完全符合主題,不見得一定得犧牲角色的立體或情節的深度;以《蟹工船》為例,多加入同情勞工的資方角色、勞工零星抗爭成功的情節,就可以從更多面向討論資料主義的問題。當然,這取決於作者原初的創作意圖(小林多喜二信奉社會主義,絲毫沒打算替資本主義說任何好話),以及當時的社會狀況;而且增加這些東西,會讓故事情節變得更複雜,這也得視作者有沒有意願處理這些。

「主題」不容易立即讓人理解,在於很多故事的主題並不像《蟹工船》這般明顯。授課或講座時俺最常舉的例子大概是兩部經典作品: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和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t Mitchell)的《飄》(Gone With the Wind),前者的主題是「記憶與遺忘」,後者是「求生存」。但光從情節看來,《百年孤寂》是小鎮上的家族六代興衰,《飄》則是愛情故事,聽眾要明白它們的主題,得讀過小說才比較能夠體會。

這是「主題」不容易一舉例就懂的原因。

事實上,有「角色」「情節」和「場景」就能組成故事,只是俺認為好故事都會有作者想談的主題──這個主題講出來可能很簡單,但它可以從很多角度討論、在很多面向呈現,所以值得用一個故事去包裹它,利用不同角色發生的不同情節多方面探究。

而想要明白故事裡有什麼主題,閱聽者必須在閱聽之後思考,例如自問「為什麼創作者要安排這樣的衝突」,或者「為什麼在角色選擇用這種方法解決問題」,因為角色的個性、情節的轉折,甚至場景的設計,可能都與主題有關。經過這類思考,作品對閱聽者而言,就不再只是單純的故事,還有更深一層或數層的討論意義,閱聽者也會越來越有能力判定故事的優劣,明白「這個角色遇上這樣的事、用了這樣的方法應對」之類情節,並非創作者想當然爾的情節推進,還有另一層目的;倘若閱聽者打算成為創作者,那麼這類思考其實就是把閱聽作品當成教材,是相當重要的創作前置練習。

在2012年克里斯多夫‧諾蘭(Christopher Nolan)執導的電影《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中,有一段情節是反派角色小丑(The Joker)利用兩艘船艇做的人性實驗:一艘船上滿載疏散的平民,另一艘則滿載囚犯,兩艘船都被小丑安置了炸彈,而引爆炸彈的遙控器分別藏在彼此船上,平民船有人按了按鈕,囚犯船就炸了,反之亦然。

這部電影裡的小丑是混亂的代表,安排實驗的原因,除了殺人之外,還有證明自己信念以打擊正派角色蝙蝠俠(Batman)的意義。

因為《黑暗騎士》雖然是部以蝙蝠俠為主角的超級英雄電影,但主題卻是反超級英雄的──並不是單純地「反對超級英雄存在」,而是闡明「在正常狀況下,超級英雄不應該存在」。

這個主題在電影開場不久就出現了。承接上一集《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的劇情,蝙蝠俠已經成為高譚市(Gotham City)的蒙面義警,某方面來說,他甚至比弊病甚多的高譚市警方更值得信賴。不過從劇情可以發現,企業鉅子布魯斯‧韋恩(Bruce Wayne)化身蝙蝠俠行使正義,但並不沉浸在擔任英雄的喜悅當中,不是說他不想或不喜歡變成蒙面俠客,而是他認為倘若司法警政體制完備、或者有個體制內的優良榜樣,那麼高譚市並不需要蝙蝠俠執行其實並不具備公權力的法外正義。

是故,當有人模倣蝙蝠俠的打扮試圖打擊惡人,蝙蝠俠就連模倣者一併制服;表面上看起來,蝙蝠俠的舉動和說詞,似乎有「我的裝備更好、更有資格這麼做」的意思,實際上更接近於「破壞體制的行為不應存在,而非不得已需要有人這麼做時,有我一個就夠了」。如此的心態在後續劇情中越來越明朗,例如蝙蝠俠有機會成為監控一切的獨裁者,但他最後捨棄了這個力量,又例如韋恩與檢察官哈維‧丹特(Harvey Dent)那席關於凱撒(Caesar)的對話:擁有最大權力的獨裁者不應存在,否則,就算原初要用權力成為英雄,最終也會變成惡棍。

韋恩的信念是人性當中仍有良善,只要體制完備即可讓城市自有秩序,與之相對的小丑,則認為人性為惡,混亂才是人間常態。蝙蝠俠和小丑分站同一主題的對立角度,哈維則在當中搖擺,這三個角色的信念,決定劇中幾個關鍵衝突的樣貌,也決定了劇末蝙蝠俠選擇自己背負惡名、消失在黑暗當中,讓丹特成為光明榜樣的結局。

前述的雙船人性實驗發生時,倘若兩艘船上有任何一人為了自保而按鈕炸毀另一艘船,小丑的信念就會獲勝,蝙蝠俠的堅持變成徒勞──因為人類自己證明並不相信他者會有善念,從而正當化自己的惡念。假若如此,《黑暗騎士》關於人性與體制的正反辯駁,最終就會以肯定小丑的看法收結;而在這部電影的大多數情節當中,小丑都已經證明他的信念比蝙蝠俠的更符合現實。

但諾蘭並不打算這麼做。平民船上雖然人認為囚犯本就該死,但終究放棄按下按鈕,而囚犯船上則是有個大個子囚犯直接了當就扔了遙控器。人性或許雖不全然良善,但在面對「犧牲大多數人以拯救自己」的抉擇上,人們的舉動並不若小丑想像得那麼理所當然。

諾蘭自然也可以選擇炸毀某一艘船、但仍維持自己原來決定的收尾主題;只是這麼做勢必要增加更多情節讓主題的正反辯駁回到蝙蝠俠這邊,況且雙船人性實驗是劇中牽涉人數最多的橋段,傳達主題的力道最強──或者說,當初設計這個橋段時,就是為了用最強的力道扳回主題。是故,這個橋段最後兩艘船都存活下來,是按照主題必然發生的結果。

如何利用角色、場景與情節從多元角度探究、討論、顯示及反詰主題,是創作者必須持續思索的功課;雖不見得總能做到完滿──其實,諾蘭已經做了一些設計,盡力讓這個橋段的結果不顯牽強,但還是會有觀眾認為這個做法光明得太一廂情願──但持續嘗試各種可能,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課題。

Wolf Hsu

Written by

Wolf Hsu

臥斧,文字工作者。

Welcome to a place where words matter. On Medium, smart voices and original ideas take center stage - with no ads in sight. Watch
Follow all the topics you care about, and we’ll deliver the best stories for you to your homepage and inbox. Explore
Get unlimited access to the best stories on Medium — and support writers while you’re at it. Just $5/month. Upgr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