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對網絡小說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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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25, 2017 · 3 min read

這個世界令我很困惑,很多人欣賞的東西未必有質素,有質素的東西未必多人欣賞。我很想從那些出名「網絡作家」的續尾故中歸納出喚起集體狂熱的真正原因,但怎也尋不着。好些看完也不知道他想寫甚麼,內容不怎麼充實,道理似有還無,由斷斷續續的對話接駁而成,沒有一段超過七行,別指望有詩意,連相關語也少用,稱不上是合格的小說,缺乏令人驚艷的東西,卻可引來成百上千的人擁戴。為甚麼?

吸引的理由有兩個,第一是運用了劇作技巧魔力假使(Magic if)。網絡故事的共通點皆源於一個奇特的假設,最常用的是世界突然間所有人消失,或一股神秘力量觸發怪事連連(鬼魂、特殊能力)。我寫故事也經常運用到Magic if,本身沒有問題,但Magic if 淪為故事發展下去的唯一動力因,這便引起了故事之死。

我隨便可以用Magic if組合一個「故事」:我有一天發現自己有治癒的神力,令到半身不遂的父親站了起來,開始治好了很多病人,連財主都上門求救,因此賺了很多錢,引起社會熱議和道德抉擇,引起醫科生的抗議,面臨追殺和綁架;突然,能力無故消失,我恐慌被世界離棄,隱瞞真相裝神弄鬼,在一次極大的危機中道出了真相,招來了殺身之禍;一覺醒來,噢,原來一切都是一場夢,我從床上起來,發現本來癱瘓的我居然能動……

我可以繼續駁下去,但又有甚麼意思呢?這牽涉第二個理由,就是觀眾渴望和期待故事會怎樣發展下去,解開未知之數。然而(我很鄭重地說),一個作家以下回分解吊賣故事,以假懸疑來掩飾他們未想到怎寫,甚至以繼續寫下去威脅網民like和share開去,這種利用讀者的無知、控制他們的手段已違反了道德。一件作品本應以發揮自身價值為目的,一旦淪為換取利益的手段,它就會降格為交換價值。網絡小說令作與讀的關係不再是一種滋養,而是投食(Feed)。不!應!該!作者不應該去畜養讀者。我知道那些網絡作家立心是善良的,為了回饋讀者盡心盡力務求寫出更刁鑽的故事,但他們看不見作與讀的關係一旦淪為投食,危險的不單是讀者,還有作者自身。

當讀者只想藉着投食迅速獲得飽足,他們就會要求食糧是易被吸收和濃縮的。「語錄控」成為當今網絡文化的普遍現象,人們只適應看短語,失去覽閱鴻文的能力,連消化、轉化、再生的能力也沒有,最後只看得懂句子最顯淺的表面意思,感受不了深意。作者怎麼辦?繼續把作品切成碎片往外丟嗎?

我不知道人們從那些故事可以得到甚麼。娛樂?代入感?我愈想愈困惑,覺得自己不像屬於這個時代。在這個把fb的零散貼文隨便結集就可以出書的時代,我還執着於寫書的內容必須是從未曝光的,甚至要比我在網上寫的東西更為厲害才算對得住讀者,是不是有點迂腐?萬一《捉姦》也不成功,我又可以怎麼辦?

令我困惑的還有圖文書,它變成香港這一代的主要讀物,情況就像大人們紛紛退化,無力再看文章,能力僅足以看童話書(這麼說好像詆毀童話)。圖文書本身沒有問題,問題是它取代了文本,文本之死才是謀殺我的東西。如果這個時代的人只能吸收圖畫和片言隻語,我還有甚麼方法可以力挽狂瀾,令真正該出書的東西可以發揚光大,免被不該出書的東西所淹沒?

哈,這一篇真是得罪人多,作者有義務向世界宣戰。或者在他們眼中,我只是一個無人理會的可憐蟲,妒忌他們的暢銷,為自己的滯銷找開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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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1989年生於香港,已出版小說《地球另一端》及《捉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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