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與認真

「讀者在讀小說和『讀』他們自己的生活時同樣地不專心和不善讀。」我很難不摘低這句話,因為它讓我釋懷了——忽悠小說如同人忽悠自己的人生。

別誤會我在指責忽悠。忽悠訓導主任的講話與忽悠政客口中共創美好社會的偉大願景同樣使我們心曠神怡,不是嗎?「認真就輸了」成了我們共同崇拜的神諭,我們終日讓自己不在狀態(工作不在、睡覺不在、吃飯不在、連玩樂都不在狀態),無非是為免自己被任何一種狀態所固定——認真的壞處就是被固定,使人受綑綁,使事情要緊。在一個甚麼事情都不再重要,所有人都不必認真的世界,洋溢着散渙自在的輕盈之美。

它怎會成了生命中不成承受之輕呢?難道人的心底拒絕崇拜虛無?我不清楚,我喜歡一整天甚麼都不寫,直到我發覺需要寫些甚麼。這「需要」究竟是甚麼?是甚麼東西催迫我們對自己說,不能再忽悠下去了呢?

因為漫長的忽悠把人固定在漫長的忽悠裡,違反了它的本旨;人自覺需要認真起來,是為了忽悠那忽悠。雙重否定永遠比肯定更值得人肯定,浪子回頭金不換比起一個不曾成為浪子的大仔更能討得人歡心,皆因人心喜愛那意義的位移,突如其來的認真(難怪很多喜劇去到結局都會忍不住說教講理,不能荒誕到尾)。

小說家試圖令人脫離那頑固,但很少想到這期許也屬一種頑固;小說家在不看小說的人身上發現了他沒有的東西,可悲在於他沒法忽悠自己的人生,天真地渴望去固定忽悠的人。他輸了,可是他又笑了,因為他又贏了——他用文字遊戲忽悠了那些認真讀他的人——人們愛《撒旦的詩篇》,不就是因為它忽悠了認真的哈梅尼嗎?

卡夫卡親自把小說讀給朋友聽時,總是鬧得哄堂大笑;今時的文青端看同一作品時,卻往往端出一副苦苦皺眉的沉思狀。我常想像卡夫卡在棺材裡偷笑,享受箇中的美妙。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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