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五金舖的冷酷異境

昨天寫《燒失樂園》提到村上春樹的長篇《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不知怎的,印象最深刻的竟是主人公去五金舖買指甲鉗的這一幕。寫日常都市徜徉,村上有其過人之處:

娛樂中心旁邊是一間五金店,櫥窗裡煞有介事地擺著各種各樣的工具。有扳手、扳緊器、套裝螺絲刀,連電動打釘機、電動螺絲刀也在此一展風姿。還有裝在皮套裡的一套德國進口的便攜式工具。皮套只有女用錢包大小,裡邊卻滿滿塞著小鋸、小錘和電筆。旁邊擺著三十隻一套的雕刻刀。這以前我從未想過雕刻刀竟有三十種變化,因此這三十種一套的雕刻刀給了我不小的震動,三十隻刀每隻都略有差異,其中幾隻的形狀真叫我猜不出該如何使用。較之娛樂中心的嘈雜,五金店永遠靜得如冰山背後。光線幽暗的店內櫃檯旁坐著一個戴眼鏡的頭髮稀稀拉拉的中年男子,正用螺絲刀拆卸什麼。

我驀然心動,進店物色指甲刀。指甲刀擺在刮鬚刀旁邊,如昆蟲標本擺得整整齊齊。有一個的形狀甚是不可思議,如何用法全然叫人摸不著頭腦,於是我挑了它拿到櫃檯。這是枚長約五厘米的不銹鋼片,扁平扁平,想像不出按什麼地方才能剪掉指甲。

我一到櫃台,店主便把螺絲刀和已拆開的小型電氣起泡器放在下面,教我如何使用這指甲刀。

「好麼,請注意看著。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喏,這不就剪下來了?」

「果然。」我說。

的確是一把極妙的指甲刀。他把指甲刀又恢復成鋼片,還給我。我按他說的,再次使之變為指甲刀。

「東西不錯。」他儼然洩露天機似的說,「赫格爾產品,終生受用。旅行時方便得很。不生銹,刀刃結實鋒利,剪狗爪都沒問題。」

我花二千八百日元買了下來。指甲刀裝在小小的黑皮套裡。我付罷零幣,他又開始拆那起泡器。很多螺絲釘分別按大小放在好看的白碟裡。碟中排列的黑色螺絲釘看上去顯得喜氣洋洋。

買罷指甲刀,我回到車上邊聽《勃蘭登堡協奏曲》邊等她。並思索碟中的螺絲釘何以顯得喜氣洋洋。很可能因為螺絲釘已不再是起泡器的一部分而重新恢復了自己作為螺絲釘的獨立性所使然。或許由於主人提供白色碟子這一堪稱破格的漂亮居所也未可知。不管怎樣,看上去喜氣洋洋畢竟令人快慰。

我從衣袋裡掏出指甲刀,再次組合起來略略剪了一下指甲尖。又裝回皮套。剪切感觸不壞。五金店這地方頗有點像受人冷落的水族館。

這就是俗稱「有溫度的文字」嗎?我看不是,行文仍是冷,描寫不帶誇飾,然而讀者卻真切體會到它的奧妙,感到一個世界被打開了。我們沒想到,一間誰都曾經路過的五金舖,居然可寫成這個樣子。在此,我們認知到作家和凡人之間體察事物的差異,而藉着閱讀,一些平常視而不見的東西,現在竟開眼看見了,不其然感到奧妙。

在平常人眼中,故事的冒險必假外求,來到新的陌生地方,或有外來威脅闖入,但本來的小說,冒險就在日常之中,新大陸在事物之內。可是不知從哪時開始,我們便不再踏足了,或許是自以為已經了解透切,結果是我們反被事物的內在排拒在外,僅能生活在日常的表面層面,俗稱城市的疏離感。

有時,當你走過城市,忽然之間,一股莫名的陌生感襲來,卻不能言喻。周遭一切明明熟悉,為何會倏地陌生?你很想逃出去,但畢竟我們只得這麼一個世界,你發現無處可逃。你只得分心,去娛樂,投入熒幕的虛擬世界。

離開了冷酷異境,就來到世界末日。五金舖一幕的衝擊之所以這麼大,是因為讀者疑惑,主人公明明自知生命只剩幾個小時,為何走去逛五金舖,買一個不會再用的指甲鉗!為甚麼會這樣?

沒有臨終經驗的人不會明白,到了那時,你可能會想好好再看一遍這個城市,驀然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東西——原來我未曾好好看過。

“電影《燒失樂園》:消失有無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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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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