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現代小說 (11):我跟九年前的我有甚麼分別?

沒有興致寫甚麼,翻看《愛樂》的草稿,找到了這一篇談作者的,不經不覺原來已是九年前寫的,一直束之高閣,現在重看感覺一點也不過時啊。看來我的進步未夠飛躍,不信的話你看看:

大部分故事,都故意將開始安排在故事中間。作者在想像的時間舞台揀選其中一幕,掀開兩邊布幔,一邊引導未來的發展,一邊揭示過往的神秘,不論是主角,還是凝視主角一舉一動的讀者,無知的人就此被命運深深吸引。

全知的作者還有甚麼難題呢?一個念頭就輕易擺佈讀者腦細胞的排列。作者寫下「紅色的椅」,讀者的意識就為它服務,不需任何成本,大量紅色椅子就生產出來。椅子放在哪裡,被誰拉開坐着,全都按作者的意念而成,沒有誰能抗拒他的指令。沒錯,沒有一句說話不是指令。

有趣是,大腦能夠選擇迎合還是排斥這些指令,可以推搪說不夠清晰,然後背棄全知作者的原先想法,加上自己的意思,將一張四方有椅背的椅,改成身下的三腳圓椅,再自行塗上紅色顏料。因此,作者必須花上無數心思確保指令的完整性,以防你們按照自己心意而行,扭曲他的本意。

這任務太艱鉅了。他明白,人不能思考未意識到的東西,無可能要對方意識一切,便漸漸打消操縱意識的念頭。

人只能思考「有」,「無」的世界是「有」的夢境,鬼一般的幻象。

可是,未被意識的地方必然是無人之境嗎?

我們從未去過埃及,仍會肯定金字塔正屹立於黃沙之上。世界還「有」金字塔。它就是如此實在。

作者的難處不是創造天地,而是興起每處無人之境。他代表「無」向人表演,想你佇足注意它,成為你意識的一部分,成為一種可被思考的「有」。他由玩弄無知的操作員,漸漸成長為意識的嚮導,希望更多人跟隨他的腳步,看看「有」的世界邊緣之外,還有甚麼未被思考觸及的地方。弔詭地說,他要在必然世界引進可能性。

所謂可能,是建在無知之上,因為在全知者眼中,一切都是必然。在畫鬼的小孩眼中,萬事都是那麼新鮮,每天為着無限可能而雀躍。他們每個都是夢想家,沒有一個懷疑自己不能成為太空人。一切懷疑,都來自滿眼必然的大人,他們循循善誘,要把更多人拉進那個蒼白無味的必然世界,然後展示同流合污的譏笑,一齊慶祝我們的可悲。

開始和故事中間之間的片段不是過去,中間和結局之間的也不是未來。它們全都是可能,讀者對兩者同等無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設定不過使它們合乎時序上的邏輯,以免大腦釋放過多抗體。因為成年人的大腦已經開發完畢,會毫不留情去敵視、攻擊種種侵害常態的潛在可能。

人早已失去創造世界的力量,絕不容許賴以為生的世界傾覆,只好想盡辦法維持它,攻擊外來者,心態就像剛砌好十六層積木巨塔的三歲小孩。

有甚麼分別?就是以前太喜歡說教,每一句都像下命令似的,有點霸道。九年過去,少了些戾氣,但多了些甚麼?我也不太清楚。熱情冷卻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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