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令人痛苦

生命從何而來?它不只是一顆受精卵,而是一顆受精卵發現它竟然存在了。

它驚訝,它失措,不知何去何從,也沒法解答我為甚麼要存在。希臘就有句名言說,沒有出世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面對存在,自然產生存在焦慮,需要被指引,我卻是我唯一的明燈。

海德格有個很詩意的說法:人是被拋擲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不知道誰把人遺棄在大地上,但畢竟我們席地而起,在未確立人的本質之前,人已存在於世。這脗合了沙特的推論:存在先於本質。

存在先於本質,違反了人類一貫的認知。一個畫家要先在腦裡產生想法(本質),才可實現在畫紙上;同理,一個人先要清楚目的,才去採取行動,例如是飢餓驅使人們來到麥當勞。存在先於本質,就像人戛然發現他竟身處麥當勞,就像半夜打開雪櫃,卻不肚餓,也沒有想吃的東西。

沙特的意思是,人的存在不需要目的,反正它已存在了。基督徒可以相信上帝安排他一個位置,去完成一些任務,即使是無神論者,也在生命中找尋需要完成的事,找尋人生目標。但沙特告訴你,這樣離存在本質實在有點遙遠,因為類似目的是人後來加上去的。

人生的目的是為自己安排意義?

這個結論未免來得太快,好似略過了無數問題,又像說服自己「只要你覺得有意義就有意義」之類的廢話。好,我們暫且不跳到結論,就先由人的本質出發,回到存在的無遮蔽狀態詰問存在。

光溜溜的人站在世界,生理需要驅使他去覓食尋家,我可以說這種生理需要是對存在的遮蔽,因為生命有了目的,它要滿足各種需要去維持生命。好了,我滿足了生理需要,那我維持生命又到底為了甚麼?如果維持生命只是為了維持生命,生命該如何面對死亡這個否定?

這才是存在問題,一個無需要的人才有能耐提問出來。一個債仔不會去問存在問題,因為他的生命需要用來還錢。一個會問存在問題的人,其實比債仔幸福,亦比芸芸追求滿足需要的凡人更親近人的本質,近乎佛家嚮往的免墮輪迴。知足常樂是封閉的迴圈,人從需要層面剝離出來,才會發現存在問題,向世界開放,體現自由。

對了!人是自由的!我們發現了第一個本質。

我自由了,自由卻是痛苦。如果用自由可以換取快樂,大部分人都會甘願接受奴役,所以《1984》才會有「奴役即自由」這句弔詭名言。

自由代表我要為自己採取的每個行動負責,不能怨天尤人;自由代表我甚麼都可以做,卻沒有可以遵循的軌道;自由是行使自由意志,奈何人的意志太薄弱,經不起考驗;自由的我不從屬於誰,卻渴望從屬於誰。對奴隸來說,自由是自我解放,但一成為自由人,他便失去了奴隸主的保護與命令,畏縮於自力更生,茫無頭緒,惶恐不安,唯有去尋找新的腳鐐,得享安息。

自由好還是奴役好?保羅在《哥林多前書》這樣解答:「各人蒙召的時候是甚麼身分,仍要守住這身分。你是作奴隸蒙召的嗎?不要因此憂慮;若能以自由,就求自由更好。因為作奴僕蒙召於主的,就是主所釋放的人;作自由之人蒙召的,就是基督的奴僕。你們是重價買來的,不要作人的奴僕。」在保羅眼中,自由較好,但奴役也不差,因為自由人要作眾人的奴僕,去做好事;奴隸得釋放,為要得到做好事的自由,終究仍是神的奴僕。基督徒的存在解答就是:耶穌予人自由,人藉自由服侍上帝,以奴僕的樣式服侍社會。

尼采卻說,真正的基督徒只有一個,而且已在十字架上死了。他不反對耶穌的生活態度,卻鄙視基督徒的敗壞──一套自我降格的奴隸道德。耶穌很明顯是解放者,但大多數所謂基督徒卻是犬儒的自我禁錮者,對神的崇拜演變為權威性人格,拒絕質疑,逢人說項,摒棄了人的本質:自由。

太早被人安排答案,人就會放棄去問問題,也就失去獲取答案的自由。存在問題裡面,有很多對弔詭矛盾,例如保守無知才可以求知,存在被遮蔽才可以被解蔽,但解蔽又同時是對存在的遮蔽等等,之後我會講更多。但你要先接受我這個答案:

如果你一早接受了我對存在的解答,你就失去親自解答存在的自由。

你正被我奴役,你雖心甘情願,但不要作我的奴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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