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的不道德,源自美學暴力

一個男生全裸搭地鐵,全港市民就瘋了,世界原有秩序被打亂,列車沒法開出,職員千方百計想趕他離開。他有騷擾人嗎?沒有,倒是他人的過敏反應騷擾着他。他有甚麼恐怖之處?一個男人持刀,尚且怕他劃破人喉嚨,但一條軟垂的陰莖又可劃破甚麼?
當裸男蓋上毛巾,世界便回復正常,人人只顧譏笑,沒有人去思索裸體的破壞力在哪。小時候父母教你要遮掩「重要部位」,你照單全收,未曾問過點解。「裸體」是個眾所周知的禁忌,誰破禁者誰就會被罵痴線,我們默默地遵守它,純粹因為我們怕被排擠,而非認真知道這個禁忌從何而來。為甚麼媒體刊登裸照時會把性器官打格?它不應該被看見?不道德在哪?貓的下體為什麼又不需要打格?
不雅、猥褻、有損市容,或者你可以編作一百個理由去合理這個禁忌,但全都是道德的幌子,凌駕於道德之上的是美學問題──一條當眾裸露的陽具實在太過刺眼,人人爭相伸手遮擋它,卻不禁在指縫間偷窺它的光芒,而譏笑和怒罵隨之而來,大家都急於為事情定性,好舒解內心的不安。偏偏,那裸男處之泰然,他為什麼沒有不安?沒有人知道,「痴線」是最簡易方便的答案。
第一個發現裸體是罪的人是阿當,他吃了知善惡樹的果子後,見到自己赤身露體就感到羞恥,用無花果樹的葉遮住自己,更怕見到上帝的臉。換言之,在人知善惡之前,裸體毫無罪性,於是無食禁果的百獸可以袒露而不恥,只有人類要穿衣遮醜。下體醜嗎?乳房醜嗎?美醜問題超出了道德的範疇,是非對錯在美學領域下統統失效。所以我才說,道德是一個幌子,美善問題在它之上。更進一步來說,現在社會不道德的人愈來愈多,不是因為他們不了解道德,而是他們沒有美學修養。優雅便是道德,而非對錯。一個社會之崩壞,往往由它的美學觀崩壞開始。
有緣的話,你應親身看一次裸體遊行,跟一具具會跳動和說話的肉體面對面感受它的衝擊力。而對大多數人而言,人生該避免衝擊,有很多東西都非禮勿視,成就了他們的平凡和美盲。示威者裸體正正是為了抗議這個拒絕裸體的世界,否定一般人的目光,克服對露體的羞恥,勇於以赤裸迎接世界,得到解放和自由。道德家則反其道而行,要求世人囚禁和壓抑自我,生怕大解放會破壞世界的平衡穩定。但壓抑了就不存在嗎?美學追求是怎也擋不住的,道德規範反而扭曲了人性。
如果在街上所有迎面而來的人都沒穿衣服,我們恐怕會喪失性慾。衣服擋住了我們想一窺全豹的心,萌生慾望,想剝開衣服背後的未知世界,構成了情色。跟一個全裸的女人做愛以及跟一個穿著修女袍的女人做愛是兩個不一樣的情色層次,後者犯的禁比全裸更大,性興奮因此而更強。為什麼?因為人類嚮往揭示和驚奇,在本來如是的對象上(一個裸女)揭示了新意義(「竟」穿上了修女袍),一個世界被打開,他被存在的擴張深深吸引,難以自拔。這種意義開發可以非常危險,走到極端往往離經叛道。所有大藝術家窮畢生精力突破一個又一個框框,跟一個連環殺人犯為了聽到不一樣的尖叫聲而尋找新獵物,兩者的美學基礎其實一致。所以,我們把裸男當成鄭捷般抓起來,理由非常充分──一條陽具劃破了表象世界,讓人窺見背後的無知,像一把刀子劃開身體讓人窺見跳動的內臟,何等的暴力?
好感謝這個世界充滿了美盲的平凡人,人人反對暴力,這樣我們便安全了。非凡的人就慘了,他的威脅如此巨大,幾多條毛巾都遮掩不住,平凡人能不惡待非凡者嗎?食知善惡果開了人第一次眼,學習美學則開了第二次眼,罪上加罪,你還是小心為妙。無知是福,我的文章好危險,看其他人寫的潮文和網故安全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