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kirk:只有唯物的手法可帶出榮辱的本質

「意義之闕如」不只是《Dunkirk》的底味,更是人生的悲涼。人本質上無時無刻受到「存在」酷刑迫供,被迫回答當下有甚麼有意義之事可做,要對生命的不枉負責,否則就是愧對生命。同理,那些患有美學近視的影評人看不到《Dunkirk》的意義所在,自然會批評那106分鐘觀影時間枉過,不把榮耀歸於Nolan了。
不過,意義的把握不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有與有的爭拗),而是有與無的角力。時間流逝,一切有意義的東西終將不在,我如何立身於荒涼大地高舉我「在」?這便是演繹問題,人有能力把無意義的東西演繹成有意義,鄧寇克大撤退有意義嗎?邱吉爾說它有,就有,正如共產黨把敗走延安說成二萬五千里長征一樣,誰有話語權,誰就可以改寫榮辱的定義。這一點,令到苟且偷生的Alex一回到祖家就感到莫名其妙。Alex本來無面目見江東父老,在火車上搵窿瓹,萬萬沒想到一到站會受到英雄式款待。
你看得懂Nolan這個結局的寓意嗎?
然後同一時間,坐對面的Tommy拿起報紙讀出邱吉爾的講詞,內容慷慨激昂,吹捧鄧寇克一役之意義、那40萬人之奮勇。單純者看到這個結局,會以為Nolan在肯定這一役的意義,肯定多位機師、Dawson船長、Bolton將軍的付出,肯定Tommy與其他大兵辛辛苦苦保住性命饒有價值,卻看不見Nolan在反諷。反諷甚麼?便是榮辱的失正 — — 連市儈的Alex也自知枉為軍人,偏偏被奉為英雄;唯一有與納粹埋身肉搏的機師們,卻無人紀念。全英人民都以為這40萬兵哥做了一樁偉大的事,偏偏他們為了生存,做了一件又一件鮮為人知的髒事。
榮辱這個主題,跟《Dunkirk》的唯物主義傾向相輔相成。在1801年貝多芬開啟了浪漫主義時代以後,人們都深信所有藝術作品必須彰顯人的主觀性,電影必須讓人感動,創作者必須強調有甚麼想表達,讓人見到其巧妙設計,否則就是藝術的失敗。這解釋了《Dunkirk》為何劣評如潮,因為人人都是唯心主義者,看不見《Dunkirk》的美學分歧,看不見Nolan拍這部唯物電影就是挑戰你這班矯情的畜牲。
唯物不是排除一切與心有關的元素,而是不帶個人主觀色彩地把事物如實呈現出來。當一個影評家指指點點《Dunkirk》怎拍才可以表達出重要的東西,他其實在埋怨唯心的意思太少,埋怨該感動的地方沒有感動,沒有意識到這些添加均是有害,破壞了唯物之美,是人譫妄以自己的意圖強加在客觀的世界上,掩蓋了事物的原有樣子。Nolan崇尚如實(Truthful),效果等同現象學還原,提出一個「不問意義」之問。
結果是,你把歷史如實呈現,他們卻不收貨,嫌你渲染得不夠。他們表面上要求電影要仿真度高,骨子裡卻是反仿真,苛索添加。這便是人的原罪 — — 媚俗 — — 想歌頌生命、由衷讚歎意義 — — 偏偏人怎也逃不開唯物世界的殘酷。在The sea的主軸上,小伙子George正是被媚俗所誘惑,覺得自己可以為國家付出,對不枉此行於有榮焉,就鼓起英雄氣慨,躍上Dawson先生的船上。Dawson十分詫異:我不過叫你幫我搬救生衣啫?
恰巧是,George的死最無意義,糊里糊塗滾下樓梯就撞死了,在船底不明不白就斷氣,出師未捷,戰場救人大計未開始就結束了。觀眾以為George的死是用來控訴獲救士兵的莽撞嗎?士兵是否要為他的死負責,生命為何如此脆弱,在唯物的世界中,這種問題是次要的,電影是用George之死的無謂,實在地諷刺一種追求有謂的人生態度。Peter同樣在逞強,當士兵借問他George安好與否時,他卻訛稱他很好(字幕打錯了「不會」)。為甚麼?因為Peter承受不了George這樣無謂地死去了,他還青春,有很多有意義的事等他去做,可是就這樣完了。
只有老練的Dawson能接受現實,嘆一口氣,繼續救人,沒有憤懣,因為他喪失長子,明白生命的本相,但不代表他喪失積極。為了捍衛生命,他就算明知那個機師可能死了,都要駛舵去看過究竟,救得一個得一個。
世界如此無謂,人只有盡力而為。
《Dunkirk》的結局嘲諷了邱吉爾,也嘲諷了Peter和Alex這一類人。Peter忿忿不平拿着George的照片去到報館,去表揚George的犧牲和付出。他有犧牲嗎?唯物上,他意外死了;唯心上,Peter覺得是。他認為George理應分得一些掌聲,讓世人知道他的貢獻,這才算是公道。貢獻?公道?地方小報某日頭版的一格訃聞報道,又有甚麼意義在?同聲婉惜?真正令我悵然的不是George之死,而是Peter為存在的價值掙扎──愈想證明有謂,愈顯得無謂和無力。
這才是戰爭的唯物實貌,人們想從戰爭片中找到英雄,找到感動位,找到歌功頌德,找到人性的光輝,找到榮歸何處……沒有,全都沒有。唯一一個英雄已在鄧寇克的外灘上被德軍俘虜了。
唯物美學叫唯心者無地自容,瞧見自我感覺良好的兒戲。榮耀可裝飾真相,卻始終敵不過真相的裸露,令知道真相的人蒙羞,像Alex在火車上瞧見了自己的不配。可惜Alex知恥但缺乏內省,他無恥地取笑羞辱那個老人不敢望他們,卻不知道可笑的正是他自己──自以為是,見不到老人盲眼的事實。
最盲的,恰恰是唯心者。
《Dunkirk》海陸空三條線匯聚在同一個答案上……想到全世界可能得我一個把它論證出來,我感到無比孤寂和絕望。其實連這篇論證也屬無謂。可憐這個世界,榮耀歸於不配者,該榮耀的人卻自取其辱……Nolan用唯物的戲去抨擊唯心之禍,又有誰共鳴?
我對《Dunkirk》之演繹到此為止(可惡的演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