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kirk:Nolan的冒險,陌生的小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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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3, 2017 · 5 min read

我很喜歡在散場時偷聽其他觀眾的真誠反應。「初頭都唔知佢講乜,邊有電影一開始一句對白都冇㗎?」「係囉係囉。」小情侶互相肯定,就為Christopher Nolan 的《Dunkirk》蓋棺定論,沒有必要討論下去:「食咩好?」

電影學有一條金科玉律:「非不得已才用對白交代劇情。」一個大兵渴了,該怎樣呈現?Nolan的側面描寫可謂最公價了 — — 大兵抱起一捲軟水喉涓滴而飲。但時下香港觀眾似乎咁先收貨 — — 大兵應該一開始在大街上對同袍叫嚷:「我好口渴啊!幾日無食嘢!德軍殺到嚟喇!走啊!再走多陣就到撤退地點喇!」你以為香港觀眾都厭棄TVB嗎?相反,他們骨子裡最擁戴TVB演繹法 — — 真正兇手落網後,一定向警察鉅細無遺交代整個犯案計劃(播半集),這才叫圓滿,唔講真係唔知。

美盲,他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美盲,諉過於他們看不見的美。我不想為Nolan抬橋或平反,但人們連基本的鑑賞能力和電影語言概念都沒有時,我縱然駕着高階美學的巡洋艦來到,面對那木碼頭炸開的鴻溝,我還是無能為力啊!一個兵也救不到啊!

於是,Nolan早就派出三艘低階小艇去服侍觀眾,怕他們看不懂,煞有介事在首幾幕安上三個標題:

The mole, one week.
The sea, one day.
The air, one hour.

畫公仔畫出腸,講明《Dunkirk》這齣電影是由三條故事線組成,院中方106分鐘,磯上已一周,海上已一日,天上一小時。電影多線發展很稀鬆平常,但Nolan今次所嘗試的東西是截然不同。很多人睇Nolan的戲懷着一種期待,希望看到《Inception》式首尾呼應和開放式結局、《The Dark Knight》式對人性的刻劃、《Interstellar》式感人和目的明確,《Dunkirk》卻一蓋缺乏,以致他們失望而回。

我反而佩服Nolan勇於不複製他過往成功的方程式,去嘗試一些新東西,撰寫劇本時竟然大膽摒棄了多人喜歡的俄羅斯娃娃式劇情結構,轉而採用曲高和寡的小說式走向。《Dunkirk》的亮麗,全繫於「小說性」,一個香港人陌生的字眼。

我們處於一個小說沒落的年代,人們愛追看網絡續尾故,那些作家也自稱在寫網絡小說,但得罪講句,他們的作品嚴格稱不上是小說,頂多是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仔,內裡根本沒有小說性可言,就算有,份量都相當稀薄。到底甚麼是小說性?

小說和戲劇都是講故事,卻是兩門不同的藝術。如果你不認識美學史,也請記得我這句說話:「塞萬堤斯發明了現代小說。」換言之1605年《唐吉訶德》面世後,小說這門藝術才真正發展(我在《地球另一端》有探討過)。戲劇則源遠流長,公元前古希臘的劇場就是其中一個發源地。現代人卻把兩者混淆了,他們欣賞電影往往着眼其「戲劇性」,講究情節曲折和角色鮮明,於是覺得《Dunkirk》缺乏了應有的內涵和伏筆,而看不見Nolan挪開了嗆味的戲劇性,是為了凸顯其小說藝術意圖 — — 不一樣的戰爭片呈現形式。

所以一般的影評七八成要收檔,他們拿手講戲劇性,預計對《Dunkirk》的評論不外乎講「沒有大規模的戰鬥場面,戰機對壘張力很強,配樂救了劇情,重視小人物的刻畫,講人性、人性、人性和人性……」不!Nolan今次最輕描淡寫的偏偏是人性!你跟《The Dark Knight》對照一下就知道。點解談到戰爭片一定牽扯人性?人性如何殘酷,我們還不夠清楚嗎?也許,Nolan亦同樣厭倦這種俗套,才沒有把《Dunkirk》的重點放在人性之上。

我將要解釋甚麼是小說性。愈看《Dunkirk》,我就愈覺得它跟一本叫《皮》(La Pelle)的戰爭小說極其相似,是意大利戰時作家馬拉帕蒂所寫,全書有十二章,同樣各有標題,十二個故事不同地方發生,彼此缺乏交雜,卻同處一種氛圍,發生在同一個起始和結局之間(1943年美軍抵達那不勒斯去到1944年男主角吉米離開那不勒斯遠赴美國),不就跟《Dunkirk》很相似嗎(三部同樣始於到達Dunkirk,終於離開Dunkirk)?

小說的魔力在於作者以他獨特的形式再現故事,讓不同的事件並行,呈現相同的主題,構成一個個隱喻。在《皮》之中,釘在十字架上的猶太人痛苦地呻吟,「我」內疚沒有能力了結他們;而在第二個故事,「我」發現失蹤的愛犬在實驗室被開膛解剖露出內臟,成功央求醫生為牠安樂死;而在第三個故事,一個士兵被炸到肚破腸流,「我」眼白白看着他「像一條狗般死去了」。三線各自發展,卻巧妙地匯合在同一點上(死亡的尊嚴),獨立來看很有戲劇性,但綜合起來便是發揮小說性了。

同樣,在《Dunkirk》中,墜落海的戰機入水下浸,機師打不開舷窗受困,與一群高地士兵坐困入水船艙爭相堵住彈孔,拯救船不斷被擊沉、擊沉再擊沉,反覆地描寫掙扎。而在尾段的一幕,一架德軍戰機快要攻擊Dawson先生的小船,同時一架德軍戰機快要轟炸Bolton將軍身處的防波堤,兩者故意被安排一起,以平民Dawson指揮若定救了全船士兵,反襯英軍指揮Bolton閉上眼站以待斃。這不是單純的蒙太奇剪接,而是小說常用的奏鳴曲式旋律,一種遙遙呼應之美。

所以你說,大部分香港觀眾有能耐看到這個層次嗎?反而會咒罵我故作高深吧。他們根本不屑去看小說,以為好看的故事該如金田一或柯南般富戲劇性(有目的有方向,滿佈伏筆,鋪排一個顛覆式結局);而不知道小說性之厲害(不需要伏筆,反覆呈現主題,四面八方的概象)。

小說語言本應比電影語言更加高章,更加難寫,不過大眾連電影語言也不知為何物的時候,我身為作者,只好跟小說一同陪葬吧(判死《Dunkirk》的評者,跟小說的劊子手是同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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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1989年生於香港,已出版小說《地球另一端》及《捉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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