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遇見你的那一天

那天原本只是想去當代藝術中心看攝影展。
回程路上看見華陰街的路牌,突然想起這一帶的寵物中途咖啡廳,距離上回光顧已經是一年前,這一年來經歷公司種種動盪、裁撤與離職,讓人身心俱疲。四月,甩開一身爛泥後,我終於有時間,回頭審視自己。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幾個「嘴上夢想」,之於我而言,養狗一直是個「有空就要做的事」,一年年地推遲:還沒準備好吧,感覺很花錢啊。如此這般地,直到那天。

第一次看見你時,你縮在沙發底下,露出一雙瑟縮的眼睛。
即將離去時才注意到你,我蹲了下來,你立刻更往沙發深處去,「這是浪小猴,妳要看看牠嗎?」
要嗎?我有些遲疑,卻禁不起好奇地點頭。
這是我們第一次打照面,被店員拖出來會客的你,一點都不歡迎我。你緊皺著眉頭,縮起尾巴,眼神慌亂地看沙發,店員一放手,你又鑽了回去。
這麼膽小的狗,我前所未見。
別隻狗在打架,你只是在一旁看。別隻狗吠叫,你是永遠的靜音模式。
別隻狗調皮咬傢俱咬沙發,同為幼犬的你卻是一臉問號。
別隻狗熱情活潑,你總一臉「你是誰別靠近我」。
沒看過這麼怪里怪氣的狗。
你怪得正中下懷,讓我開始審慎思考認養的可能。與先生討論後,謹慎的他持保留態度,「感覺不太像一隻狗耶,那妳乾脆養貓就好了吧?」
要改養貓嗎?我想起那雙沙發下的瑟縮眼睛,決定說服先生與我二度前往。

第二次看你,帶你去散步,你快速繞了一圈就想回中途咖啡廳。你將牽繩繃得緊緊,只想逃離我的掌握。拿了肉乾誘你,你的身體緊緊貼著沙發,連看我都不願意。我與先生花了一下午又哄又騙,你才勉為其難地跳上沙發,雖然中間落跑無數次,最後許是累了,終於靠在我們腿上昏睡。「怎麼會有這麼膽小的狗啊。」先生有些無奈,卻在你靠上他的腿時,露出得意的表情,「看來牠比較喜歡我!」
當天晚上,我與先生開了嚴肅的家庭會議。
討論許久,我還是踟躕,在想與不想之間帶著如此重大的生命責任,終於忍不住問先生,家裡真的適合養狗,應該說、適合養你嗎?
我怎麼叫,你都沒有反應。
我一靠近,你趕緊鑽回沙發下避難。
膽小畏縮的你,在中途咖啡廳待了快一個月,一個詢問都沒拿到。你不可愛、你不親人,你不合格。
我不知道沒人認養的你之後會去哪。人類的世界如此現實,總是要求流浪過的你們討喜,彷彿那些天寒地凍下存活的傷,都只能是遊戲,看見我們,你還是需要搖尾討愛。
但我知道的。
我知道,差點在山上凍死、艱難地生存過的你,對這世界懷抱巨大懼意;雖然你醜的一臉衰小、混種又長得沒特色,但你也一樣愛玩、貪吃與調皮,這樣小小、總是閃躲的你啊,只是需要一個機會、一點時間。
「妳不覺得,牠跟妳很像嗎?妳也不親人啊,養太熱情的狗,妳會覺得牠很煩吧。」先生說。「就牠吧,牠跟妳有緣,真的。」
你不用討我的喜,我愛你就好。
或許很難讓你相信,沒關係,我有的是耐心,我可以等。
第三次見面,我送出認養書。
我低下身,摸了摸你。我已經想好新名字囉,下次見面,我再跟你說。
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