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愛情裡的權力遊戲

若要問2018上半年看過最喜歡的電影,我會回答:《霓裳魅影Phantom Thread》,單看英文片名,直譯為幻影線索/一縷幻影,對照劇情,其實是個非常有趣的名字(當然,單看會覺得是諜報片或者鬼片),想片商當初會這樣命名,應該多少帶著點驚悚又浪漫的意味,因全片的中心主旨,便是男主角如何奮力抵抗去世母親的幻影、卻一面跌入另一個女人(即女主角)的掌心。
該片在美國(順帶一提,《霓》於美國2017聖誕節上映,諷刺意味十足)獲得一面倒的好評,除爛番茄給出92%的新鮮度(平均得分8.4/10),該片更在知名影評網Metacritic上獲得了90分高分。除此之外,《霓》更是三度榮獲奧斯卡影帝的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告別影壇的退休之作,一代大師挑上該劇本謝幕,光這點,便足以觀影一探究竟。

故事設定於1950年代的戰後光榮倫敦,著名裁縫師Reynolds Woodcock與姐姐共同經營一間專為上流社會服務的裁縫店,客戶非富即貴,皇族有之、名門千金有之,姐姐主政之下,Reynolds專注於訂製服的創作與設計。
電影一開始便近身側拍一代鬼才的日常,從洗漱、薰香至更衣,用一個個慢鏡頭,顯露Reynolds一絲不苟的性格,他整潔、嚴肅而高冷,裁縫店就是他的城堡,而他是理所當然的王。
藝術之王需要謬思,Reynolds身邊從不缺女人,但女人之於他只是個人肉衣架,他在一具又一具女體上恣意揮灑才華,煩膩後便隨意扔棄。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人,唯一算得上親密的女性僅有姐姐一人,他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立定一切規矩、要求旁人服膺。

直到他在餐廳遇見服務生Alma。
原先只是另一個新謬思的上位,怎料他低估了Alma的堅毅與執著,與Alma自身對這段感情的定位。起初只是裁製服裝的模特兒,接著便上了Woodcock家的早餐桌,漸漸地,Alma開始以Woodcock家的新任女主人自居,將主控權從姊姊手中拿下。儘管有姊姊的再三警告(「Reynolds最討厭驚喜」、「Reynolds不會喜歡的」),Alma仍舊用她的方法,母性而溫柔地愛著這個男人。

一旦關乎愛,便少不了控制慾,她的步步靠近,讓Reynolds的孤高王國陷入「共享」的崩解性危機,Reynolds嚇壞了,憤怒而生侮慢,他開始對Alma挑剔再三、諷刺挖苦,然而,再一次的,他又小看了Alma。
記得某段描述裁縫店工作日常時,Reynolds總將一張小布條縫進衣服的內襯中,「Never Cursed」,這句話很難準的翻譯出來,電影將之翻作「不再口出惡言」,我總覺得哪裡奇怪。Reynolds的角色設定,並不是一個有同理心的人,怎會對自己的惡性子有所反省?隨著劇情推進,當Reynolds臥床養病、精神恍惚時,看到已故母親身著婚紗的幻影,「Never Cursed」,許是Reynolds想逃離自身戀母的牢籠,進而真正學會愛人的自我期許,國王權柄輝煌,但也位高寂寞。

Alma看似粗俗、胸無點墨,與藝術家Reynolds的世界相去甚遠,然而就如世間上的愛情,即便多不般配、卻總有意外互補的地方,而他們也是如此。就如Alma所說,她並非想毒殺Reynolds,而是藉由下毒,讓Reynolds「像一個凡人」。
溫婉堅毅的Alma,用毒蘑菇入菜,為愛人構築一條下凡的階梯。
她愛他,故為他編好了故事,讓他藉由生病短暫做回內心的小男孩,而她是他的情人、他的母親。
所有的愛情皆建築在控制與需索之上,這樣一追一跑、厭惡又深受吸引的情感糾纏,正是兩人逃不開彼此的原因。

全劇最後,病情反覆的Reynolds漸漸猜到這一切都是Alma的詭計,電影用優雅的交響樂帶出雙方在愛中的權力爭奪 — — 「在我生病前,吻我吧。」
在這裡不得不佩服起Daniel Day-Lewis的演技,短短幾秒,他一邊看著Alma、一邊吃下毒蘑菇,他的微笑帶著點「拿妳沒轍」的寵溺、一點釋然、一點酸苦,雖然什麼都沒說破,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一刻,Reynolds真正接受了Alma,這場調教與臣服的愛情角力,他們將一輩子玩下去,Never Cursed。

演員有很多種表演方式,其中一種稱之「方法演技(Method Acting)」。
指演員透過研究時代背景、環境影響,揣摩出角色的心理狀態,讓自己能夠完全融入角色,表演時一舉手一投足都能徹底說服觀眾,就像是讓角色活生生地站在觀眾眼前一般。而Daniel Day-Lewis為了琢磨高級時裝訂製師的心境,把 1940 到 50 年代的時裝秀全部觀賞一遍,研究多位知名設計師的生平故事,還學會如何裁縫。他不僅諮詢了倫敦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博物館的紡織和藝術策展人 Cassie Davies-Strodder,也在紐約市芭蕾舞團服裝部門的首席設計師 Marc Happel 門下拜師學藝。
影帝之所以為影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