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我開始拔牙。
不是牙齒不好,而是為了漂亮。我為我那一口恐龍似的亂牙,主動裝上一嘴牢籠。
我父母給了我四肢齊全的健壯身體、不太會經痛的好體質,卻忘了給我一口好看一點的牙,我那四顆臼齒始終深埋於牙齦之內,醫生說只能開刀,「挖開,然後拔掉。」醫生解釋。
我其實沒太認真聽便同意了,四顆臼齒,開刀拔除。
開刀是這樣的:首先要先打麻藥,兩管長針,內外牙齦各一針,打在牙齦最深處,麻藥很苦、針很粗,每次打我都有點發抖,沒有一次習慣。
待護理師打完之後會放你獨處十分鐘讓麻藥生效,這十分鐘相當難熬,挨針的疼痛還沒消退,期待的無痛又尚未浮現,我總會亂想,明明不耐痛的我這是幹啥呢,疼啊,疼他媽的。
之後醫生會來,老男人,皺皺的表情、緩緩的聲音,拔起牙來卻是力拔山河的勁,我整個頭都跟著晃,雖然已經不痛了,卻驚心動魄的暈,醫生技術很好,術後我不怎麼腫,就是嘴裡有個傷口,刷不乾淨、常常嘴臭。
為了趕緊戴上牙套,我趕火車似的在兩個月內開四次刀,大小牙齒共拔去八顆,這對一個沒生過什麼大病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場侵入性的大規模破壞,頗有置死地而後生的壯士斷腕味道,過了七年,早已不記得痛,但那滿嘴的血味卻是記憶猶新。
當初為什麼執意戴牙套呢?有一個非常幼稚的原因:失戀。
失戀是場很奇妙的體驗,讓我突然生出了股不知所以的狠勁,想對自己來場大改革,從高中就想矯正的牙齒,此時此刻就是挨針挨刀的最佳時機——拿身體的痛,減輕心裡的。
差不多在這個時候,對方也失戀了。
然而對方治癒失戀的方式溫和許多,便是看非常非常多的愛情電影與日劇。那時期的日劇他幾乎都看過,溫馨小品的電影他更是一部一部地看。
「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看了很多人的歡樂結局,我以後一定還能再談一場很棒的戀愛。」逼問他多年,某一天,他突然誠誠懇懇地回答了我。
那一瞬間,我唯一的反應便是大笑,大笑不止。對方有點生氣,轉過頭說妳很過份耶我不理妳了。我趕緊安撫他,但想了很久,還是不知該怎麼跟他解釋大笑的原因。
後來想想,應該是當他在為了日劇的溫馨快樂而傻笑時,我可是含著滿嘴的血、夜不能寐,同樣是被甩、同樣慘兮兮的失戀,我怎麼搞得跟變態一樣?不禁感覺自己十分荒謬。
或許也算是種見微知著吧,面對悲傷,對方選擇快樂,我選擇更悲傷。
我們的快樂與悲傷從不在同一條線上,可能我大笑的原因也只是,多幸運啊,碰上這樣一個凡事樂觀看待的你,在我將自己往死裡逼的時候,你讓我有了顧忌,我不能沉溺在我自己的傷心,而讓你也跟著欲絕。
我與你是我們,我的情緒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了。
現在的我有一口跟普通人一樣的平整牙齒,對方的愛情電影論,雖然有點偏差、但起碼也碰上了大結局,只不過他心心念念而來的不是柔弱待援、長髮飄飄的女主角,而是頭脾氣暴躁的牛魔王。
雖然有點不太一樣,最終,還是繞成一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