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洋芋丝粑粑,饭馆菜单上似乎也叫“干焙洋芋丝”,但我爱管它叫洋芋丝粑粑。其实就是两面煎得金黄香脆的洋芋丝饼。“粑粑”在西南官话里大概就是饼,也不一定要是米面做的,圆、平即可,一言难蔽之,大西南人民应该懂。至于洋芋,这也是我们那边常说的(所谓大洋芋和小咪喳),学名应是马铃薯,后来我来北京上学,发现这边爱叫土豆儿(这个儿化音是一定要加的)。洋芋丝稍微挂点糊,拌上点盐和糊辣椒,入锅煎一下,临了再来点芫荽葱花,做法极简单,用别的其他什么丝也可以,比如白萝卜丝胡萝卜丝(这个当然就叫萝卜丝粑粑了),也是一样好吃,这是一类。还有一类粑粑,如“粑”字,是真的和米有关,比如米浆粑粑,白色的米浆加点糖,摊成一个个圆圆胖胖、松软如海绵、带着点米浆独有的酸味和香味的饼,乃昆明路边早餐摊一霸,我上学那几年几乎无处不有(当然了不知现在如何) – —虽然在有烧饵块的情况下我是肯定不会吃这个的,加鸡蛋的也不行。至于烧饵块这一神级早餐,要说起来不是一两句话的事,且待以后详谈。此外还有青苞谷粑粑,大约是未熟的苞谷(玉米)磨成浆然后煎的粑粑,软糯香甜,在一中附近的凤翥街小吃和豆花米线,冰稀饭是标配。
做个粑粑,煎个饼,听起来好像挺简单,要做的好吃却很难。还是拿洋芋丝粑粑来说。真正的洋芋丝粑粑是外焦里嫩,香而不油的,洋芋丝的粗细和饼的薄厚要适宜,一口咬下去,洋芋丝之间还不能太黏糊,否则就没有了洋芋筋道脆韧的口感,吃粑粑的那种满足感也随之而去。调味反而不是那么重要,关键还是在洋芋。你看,这个洋芋丝它有讲究,必须是切的,偷懒刮出来的不行,太软太细,撑不起粑粑的骨架。所以说这个时候我们外国友人经常用的那种可以刮出各种粗细各种形状的擦丝器是不行的,还是只能手切。而这个切呢,就比较考刀工,具体怎样基本还是秉承中国菜的一贯原则 – —那就是没什么定规,关键还是靠个人摸索实践和前人的经验,总之是无法精确到西餐那种多少克,多粗多细的。然后这个煎也有讲究,挂糊如何,火候如何,调味又如何等等。至于在煎的过程中如何翻面同时保证粑粑的完整,这就基本上是个杂技了。总之,这一套要做下来,难。
洋芋丝粑粑,我只做过一只手数的过来的几次,都是在爱丁堡。觉得难,经常做饭的肯定要笑我。说到底,在去爱丁堡大学之前,我的做饭经验基本等于用电饭锅煮饭、煮稀饭、煮一切。倒不是说家里面没这个观念,没教我,反而是因为家里太强调吃,从奶奶,到姑妈,到我爹,个个是厨师级别的人物,我就懒怠动了。
这个厨师级别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在那个攒粮票肉票各种票的年代,过个节啊有个什么重要的日子啊,奶奶可以卤上几大盆鸡脚鸡腿鸭脚鸭腿猪大肠鸡肝猪肝鸡肫等等各样卤物,这个盆呢是那种脸盆,搪瓷的,盆底有大红牡丹,花开富贵的那种,现在很少见了,不过以前这种盆每家每户必备,因为它什么都装得,这也是中华民族的智慧和传统美德。通常呢还要配点自己灌的香肠,炸的油鸡枞,再加上专供我爷爷的冰镇啤酒几瓶,盆盆罐罐一并铺开,桌上放不下了还有地上,乍一看还有那么点满汉全席的样子,只不过是乡土重金属版的。我三孃(我爹的小妹)那个时候还小,往桌子中央一放,吃得满嘴满手的油。我爹则是端着盆,蹲到二中操场旁边去啃,反正以前吃饭就是这么吃的,不在家,在操场边,和小伙伴们一起。这个时候我爷爷也差不多出车回来了,对,爷爷是司机,在那个年代算是个很能赚到钱的职业(不然哪来那么多荤菜)。司机很累,一累就要吃、要喝,啤酒还必须得是冰的,不然不过瘾。这是我爷爷的习惯,光着膀子,啃个鸡爪,再来几口冰啤酒下去,爽。我爹也有样学样,一累就要大口吃肉,喝冰啤,再来一叠油炸花生米。
这么一来好像我只是在炫富,我奶(一声)做饭厉害好像倒没怎么看出来。也罢,我一直觉得那种厉害语言大概是描述不出来的,它带着点老一辈人的生活智慧,带着点几千年饮食文化的传承积淀,参杂了我从娘胎里头就带着的对美食的热爱,最后加之以童年记忆神圣的金色光环 – —我语文不好(这点值得批评值得反思),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更好的方式来描述。反正在我心里我奶一直是一等一的厉害,当然了这点我爹(我们家第一大厨)不同意,他自称新派,精通红案白案还有西案(此词为他自创,意思就是西餐,也包括时下文艺小清新的烘焙),与奶奶的老派不同 – —比如过年,奶奶只晓得煮鸡,做长白菜,扣肉,粉蒸肉,自制猪油八宝饭等等等等,我爹却要做东坡肘子,清蒸鲈鱼,罐头肉(其实就是卤肉,此名是他单个取的),酱油萝卜……具体到某一个菜的做法,比如红烧肉,我爹就少用酱油,上色基本靠糖,还要追求点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奶奶的红烧肉则就只是农家菜不讲究的做法,量多味重,简单粗暴。确实,如论技法,我爹自然更胜一筹,不过有些东西就只有奶奶会做,这个是比不过的。
其中一样是炒炸酱用的那个酱。这个酱一直都是奶奶自己做的,每次做一大罐,装在土罐子里,拿红塑料袋封口,要吃了再从里面挖几勺来炒肉,或是分装成几个玻璃罐给我姑妈家,我家,我三孃家。这个酱怎么做的我至今未知,我爹我姑妈应该也不会,大概是我奶专属的一种秘术罢!我只知道大概是黄豆磨碎成粉,再炒(?)再发酵(?),总之经过几道复杂工序,最终得到的就是细腻绵厚,颜色棕红,咸辣合适的酱,用来炒肉佐于面条之上,配以韭菜和东川酸腌菜(酸辣可口,闻之生津,据说还上过电视),也是神级早餐之一。
这第二样就是奶奶老家文山那边特有的花糯米饭(有颜色的糯米饭),不过奶奶通常只在包粽子的时候做,且由于昆明染料不足所以只做两色(染料得用文山当地的植物,我至今不知其学名,其中一种是长在树上的小黄花,一种好像是某种植物的紫红色叶子,可入药),可得紫色和黄色的光粽子(就是没有肉啊豆沙啊等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有糯米的粽子),以白糖蘸之,或直接吃也可,原汁原味,一口咬下满是粽叶和糯米的清香,简简单单的一个粽子却能让人回味悠长,似国画的留白,吃的不是粽子,是一个意境。
生长在这样一个喜欢吃、会吃、更会做的家庭的我,说出去我不会做饭,多少都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我暗暗卯着股劲儿,打算在出国交换那年把自己锻炼出来。后来出去了以后发现,其实就算我自己不想锻炼,也不得不如此。没办法,那边情况就是这样,没有食堂,又不能长期外食(因为太贵),一日三餐都要自己操心,想吃点什么只能自己按着菜谱研究摸索,厨艺有所长进几乎是必然的。出国之前,家里人一致认为我在爱丁堡只要能喂饱自己就算非常不错啦,我爹说,你只要会用电饭锅煮和蒸就可以,还给我讲了一堆电饭锅食谱,从蒸鸡蛋到蒸肉饼到煮骨头到煮淡菜如此种种。结果到爱丁堡还没一个星期,我就已经迅速上手了红三剁、番茄炒鸡蛋、剁椒蒸虾仁……喂饱自己基本不成问题,偶尔还能满足点自己的口腹之欲。后来我发小从伯明翰来找我玩,我还能给她做豆瓣酱洋葱青豆炒鲅鱼(此下饭菜得感谢同去爱堡的友人,这是她的创新),番茄烩牛肉丸子,剁椒生菜……当然了,还有我们云南老乡饭桌上一定不能少的 – —洋芋丝粑粑。
开公众号写这篇文章的起因其实很简单,某天我正在翻去年的照片,看到了以前做的洋芋丝粑粑,想吃,又想起我与吃的一系列渊源,遂写之。写的时候还蛮爽的,写完看着这一堆毫无逻辑自我发散的流水账又觉得没脸见人不想发了,哈哈。至于为什么我最后还是发了呢,因为我知道你们大家这个时候大约都饿了。以后想吃什么大概还会写吧。这个公众号大概就是这样了,记录胡言乱语以防遗忘,欢迎交流,批评,撕逼,但恕不接受喝茶谈心查水表。谢谢。我的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