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了个真的,哪来这么些没头脑和不高兴
上帝顽皮造化弄人,如孪生兄弟般理念相同的人往往不是在一起搞基,而是怒目相视。抵制酒类、抵制猪肉、抵制漫画、抵制音乐和快乐的某个宗教,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第一次遇到抵制,然而神奇土地居民抵制的对象却不是某教,而是一家企业 — — 美团。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美团在一些穆斯林集中的地区投放了广告,承诺清真餐专箱配送,于是乎惹怒了很多不在这些区域的网上喷子,主张删除美团APP。

鲁迅说: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美团一商人,当然是最“弱”的,马上怂了,声称是代理商所为,即便心里骂千万句精神病,也要忍住不还嘴,只希望这帮苍蝇赶紧消停下来,别再烦人。虽然谁都知道,这帮人真没啥能量抵制谁,搞两次促销订单该多火还是多火,但一个企业总在舆论风口浪尖上总是不好,须知闷声才能大发财。然而我却要替美团说声冤枉。反穆蛹士们干了一件非常low的事情 — — 干涉他人的自愿交易。
是误会:做买卖理解万岁
因为跟反穆蛹士们在网上骂架,回忆起家附近一家回回餐馆的炖筋头巴脑,因为出行路线改变不再顺路,很久没去了。昨天特地绕路去,却发现已经关掉了,附近也没有回民餐馆。一家买卖关掉了,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附近都没有清真饭店,说明这里没多少穆斯林,就算有也是世俗的不在意的,否则一定会有市场机会。如果市场环境是自然的,那么这大概是令反穆蛹士感到欣慰的事情。但清真餐馆的消失,只有在自然商业条件下,才能起作用。如果用强制手段减少清真饭馆的数量,那么结果就未必是蛹士们愿意看到的了,遏制需求导致不满,诱发暴力。
人和人的苦乐是不相通的,正所谓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很多时候人们往并不理解对方,我之蜜糖彼之毒药,但这并不是人们缺少这方面的能力,有时是缺少理性,有时是不愿意理解。能够证明人和人之间具备互相理解的能力的是市场,比如这家清真饭馆倒闭了,留下了一个门市房,大抵会有下一个业主租赁它。这个生意人需要猜测周边居民的需求,理解他们想要什么东西,在此基础上才是了解其他竞争对手,有需求可以通过竞争脱颖而出,没有需求,竞争不需要开展就歇菜了。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找“蓝海”却进了“死海”的原因。美团这门生意 — — O2O外卖,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外卖是古已有之的,有个电话更加方便。在没有APP订餐之前,几乎每个饭店都会雇佣钟点工送餐。但一般情况下,一个送餐的只为一个雇主服务。有时是饭店老板的爹妈二姨全上阵。企业家看到这里有机会,可以通过一个工具 — — APP软件,提高送餐效率,降低成本,增加满意度。通过烧钱运营,无论是顾客和饭馆老板都看到了它的好处。顾客是选择面广了,之前由于每家饭馆送餐员有限,过了两条街外的饭馆不会给你送餐。饭馆发现业务面广了,而且送餐成本也可以降低,即使增加了营销费用。现在打电话给饭馆订餐,很多时候都会被告知去美团、饿了么搜索他家名字订餐即可。如果这种服务不能为用户带来好处,那么美团就要亏本。每一个企业都在猜测潜在客户的愿望,而财务盈亏就是实证结果。
清真回民餐馆是很有特色的商业形态,是基于伊斯兰教传统对食物的需求而建立,但是它仍是一种生意,做生意就不会放弃每一块市场,从来没听说哪个回民饭店跟清真寺似的,不为非穆斯林提供服务。外卖的生意当然也早就开始做,跟其他饭店一样,电话普及后除了到店打包,还雇佣专人送餐。由于送餐时段集中,在O2O普及前缺乏技术手段,送餐范围只有周围500米,且一般一个送餐员只为一家服务。这种情况劳动效率很低,但是在客户方面确实不存在清真餐与猪肉炖粉条混装的问题。
美团外卖同样是门生意,当面对甘肃、青海、云南一些回族聚居地地区的时候,为了推广业务,他猜测O2O送餐清真餐与非清真餐可能在一个盒子里窜味也许是市场痛点,也许是用户不接受的原因。企业家 — — 美团的加盟商 — — 认为清真专箱服务,能帮助美团业务在当地更好的开展,让更多人选择美团,是基于对潜在客户需求的理解,如果他的理解是对的,那么就会盈利,否则就会亏损。这里并不存在清真范围扩散的问题,清真就是吃的问题,以前的外卖不存在这样的担心,美团为了扩展业务解决这个问题。美团没有承诺送餐的小哥必须是穆斯林,也没在箱子上写安拉胡阿克巴,内地舆论哗然是基于对事实的误解和别有用心者片面的传播。
是善意:我想赚你的钱
一些人坚持说,为什么穆斯林那么怪癖,为什么要照顾他们的怪癖?我不知道有谁没有怪癖,没有人受惠于这个照顾少数人怪癖的市场。实际上每个人对性价比的认识是不同的,因为价值是主观的,在iphone用户看来用红米用户为了节省区区金钱放弃了太多的性能,在红米用户看来,可能买更贵的手机都是浪费。如果跟主流大众的价值观不一样就算怪癖的话,最终是满街黑绿蓝的改革开放前计划经济体制,商品的种类将异常贫乏。
市场竞争的过程是一个发现的过程,一个新的领域首先将在主流市场针锋相对,但竞争到一定程度就开始向差异化转进,企业家开始发现特殊需求的市场,或者谋求更高利润,或者实现更高的市场份额和资本利用率,就要挖掘新的市场。美团挖掘穆斯林市场是这样,海底捞则更是从一开始就以向各种特殊需求的小众客户提供完美服务而闻名。限制企业取悦各种小众人群,反对企业服务于与你 — — 自认为是主流消费群体的大爷 — — 习惯不一样的客户,是不讲道理的,把这种蛮不讲理的情绪片面包装成有理有据的杯葛,是信口雌黄愚弄大众。
有一个错误的说法是等价交换,有一个罪恶的说法是合理价格合理利润。这种观点是,人们交易遵循等价原则,买方除了成本外,加上合理的利润作为劳动和资本占用的报酬。然而这是错误的古典经济学思想。实际上价值是主观的,所以交易是双赢的。如果人们喜欢等价交换,那么市场的存在一定是因为人们有交易的癖好,菜市场两个卖黄瓜的应该乐于在闲暇的时候彼此交换等值的黄瓜作为娱乐。事实上购买者并不关心商品的成本,买方也不关心上游供货商的成本,一桩自愿交易成交只证明了买方宁可付出这个价格的货币,也愿意获得这个商品,因为对买方来说它的价值比较高,而对于卖方来说恰恰相反。
商人通过努力,用更低的价格满足你的需求,同时也实现自己的利润,这是人世间最靠谱的善意,甚至比朋友间互赠礼物,更能带来和平 — — 如果你对朋友缺乏了解,赠送对方不喜欢的礼物,只会消耗你们的友谊,而商家如果销售没有人需求的商品,就会赔本,客户不会像你的朋友一样忍耐和迁就,为了赚钱,生意人必须用心去理解客户,他想要理解你的心情,甚至比你的朋友更迫切。正因为这样,商业、贸易、市场从来都是解构不人道观念的重要手段,比如宗教,它督促生意人去了解他的客户,不但要迁就他现在的需求,想要有所突破赚取暴利,还要创造性的理解客户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在需求。所以商人最通情达理,越成功的商人越善于洞察人心。这一点不仅美团具备,伊斯兰教、基督教商人同样具备。
是手段:用贸易解决观念问题
我并不是说不存在宗教问题,或者是说某宗教不存在问题。全球各地不时发生的悲剧事件不能无视。然而,就好像着火了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毫无作用,应激反应再强烈也无助于问题的解决。我们想要解决问题无需强调烈火多么危险,而要分析其性质。
信仰宗教是人有目的的行动,不但信仰会影响人的行动,信众也会推动教义的改变、教派的分裂与统一。各种宗教的教义发展变化,也会掺杂进信众对其功能的期许。以绿教来说有两条主线,一条是暴力,一条是贸易。该教诞生于沙盗集团,最早的信徒是劫道起家,杀戮异教徒的教义有助于让战士更英勇。然而当这一宗教使得各个互相敌视、战斗没有信任感的部落部族凝聚成一个联盟,那么部落间的贸易和法律纠纷的仲裁就成为另一种需求。这两条路线当然不是完全独立的,但是不同的教派有不同的侧重点。正如伟大的思想家,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所说:暴力与法、战争与和平不过是社会生活的两极,经济生活才是社会生活的内容。表面上看是兴亡百姓苦,实际上是无论如何都要过日子。
那些统治国家的承平贵族,以及足迹遍布欧亚非大陆的商人的宗教,绝不会把圣战挂在嘴上,而是侧重于平和的贸易,只有当受到外部欺压的时候才会拿出圣战的教义。贸易是互利的,做贸易的人成为富人,成为统治者的座上客是想当然的事情。这类穆斯林的教义总是平和的,比如伊斯兰教进入中国就是由贸易渠道进入,老教也以教义平和著称。不仅中国,几乎世界各穆斯林国家的传统教派都很平和。不严谨的说,这是交易胜过战争的历史实证。贸易对于极端思想的驯服,对传统观念的改变,是无论如何都不可忽视的。
从微观角度,这种贸易对教义的冲击很好理解。宗教的核心是职业教士,职业教士需要赚钱,从穷人那里抠钱远远没有从有钱人那里讨钱容易,谁有钱?政治统治者和富商。贵族需要过花天酒地吃喝嫖赌的生活,富商需要贸易,宗教如果违背了大施主的愿望,长期来看是混不下去的。正如基督教本是禁止高利贷,但经济生活使商人和贵族需要更多的借贷,到中世纪后期,关于高利贷的教义就已经解释得很宽泛,路德-加尔文新教改革,更是从根本上不主张政府有权执行宗教的道德训导,惩罚高利贷者。白纸黑字的教条即使清晰明了,也是死的词句,人们有数不清的方式钻空子。伊斯兰教也一样,不久前从海外刮来一阵邪风,清真饭店不应卖酒,但不久就销声匿迹了。为什么?清真饭店也要交房租雇人,成本与隔壁汉民饭店并无区别,想要赚钱也要追求翻台率和单次消费利润,大夏天就靠啤酒赚钱,市场竞争这么激烈,不让卖酒喝西北风去。于是禁止卖酒的教义就被解释成禁止酗酒,变成了禁止卖高度酒。教规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松动废弛,变得人性化的。信徒是阿訇、教士、和尚的客户,就算比上帝低一档,客户的需求也足以让一部分宗教业者利用专业知识修改、曲解教义,这就是宗教硬分叉、软分叉的缘由。
今天成为世界老大难问题的恐怖主义,背后离不开瓦哈比之类严厉的新教派,这些思想是伴随民族主义独立战争而复兴的。说是原教旨,实际上四大哈里发时期也未必像革命小将主张的那样严厉。当弱势的草根需要反抗体制比如朝廷和王权的时候,需要凝聚新的集体。新集体需要一个主题,就好像写文章要有文眼,宗教民族都是最方便的工具。贫穷的革命者认为自己不需要贸易,他们的足迹也不能遍及异教所在区域,他们不理解他人,他们满怀冤屈认为自己的苦难都是他人的错,他们要造反,圣战教义就是他们最好的工具,没有这个工具还有民族主义,还有阶级斗争,但在这些区域,宗教还是最方便。也许是为了反抗统治者,也许是为了反抗殖民者,也许是统治者为了挽救政权转移矛盾,总之,两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前之后之间永无休止的,关于殖民地与势力范围的战争,导致了新教派的复兴,战争阻隔贸易,战争对宗教有新的需求。平和的佛教和锡克教在必要的时候也会为暴力反叛提供宗教教义支持,莫说是诞生于沙盗集团的绿教。
问题是暴力解决不了观念的问题,无脑的将各种教派的穆斯林一勺烩,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你认为只要不让“清真”两个字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就能天下太平,那么你只是一个愚蠢的花剌子模国王,一直将头扎进沙堆里的鸵鸟。我想你们绝对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们在微博上的反穆豪言重复一遍,因为你不知道周围谁是穆斯林,怕惹来敌意在没人处挨一砖头。但是在网络上,你的言论仍会带来敌意,而且范围更大。这种不负责任的愚蠢舆论给穆斯林带来的是受敌视的感觉,人家能在美团订餐已经够现代了,能去非穆斯林开办的海底捞就餐已经够温和了,现在连清真两个字也成了遭祸的由头,穆斯林和回民感受到的绝不是友好和安全感,正常的人遇到这样的敌意会抱团,你只会让与你们同样极端的瓦哈比有机可乘。解决问题要有头脑,而不是歇斯底里。
还有人说反穆是群众自愿的杯葛,没有侵犯美团的产权。当然,现在确实停留在杯葛,不过永远不能排除升级的可能,在这样一个动不动什么问题都要喊政府管管的国度,我不相信人们会那样自律。更何况自愿的杯葛合法但并不是说不能批评,真理与人数无关,思想的市场永远需要理智的声音来反对那些愚蠢片面的声音。没头脑的狂躁和不高兴的任性建不起摩天大楼,也给不了我们和平繁荣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