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伯格:當悲劇來襲,要擁有扛過任何事情的能力

2016年5月15日,Facebook首席運營長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在加州柏克萊大學2016年畢業典禮上發表了致辭。這是一次深情而堅強的講話,也是她第一次在公開場合談論丈夫去世的痛苦。

一年多前,桑德伯格的丈夫Dave Goldberg在他們墨西哥度假時因為健身意外跌倒重傷致死的。

一個月後,桑德伯格曾寫過一篇感人肺腑的文章,裡面寫道:“在這30天裡我度過了30年,我多了30年的悲傷,也多了30年的智慧。 ”(I have lived thirty years in these thirtydays. I am thirty years sadder. I feel like I am thirty years wiser.)教會我們什麼是愛和生活以及怎樣在悲慟之中消化痛苦。
 
“我無法告訴你們我在生活中學會的所有事情。今天我會試著告訴你們我在死亡中學到的事情。”在周六的UC Berkeley畢業典禮上,桑德伯格說。
 
桑德伯格說,丈夫去世後她的堅強主要來自她意識到了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所說的3P:個人化(Personalization)、普遍性(Pervasiveness)、以及永久性(Permanence)。


以下是雪柔·桑德伯格在加州柏克萊大學2016年畢業典禮上的演講:


謝謝你,瑪麗,謝謝各位尊敬的校領導、學生家長、朋友和所有的兄弟姐妹們。

祝賀大家,尤其是2016屆柏克萊畢業生們!

能站柏克萊大學是一種莫大的榮幸,這所學校培養了許多諾貝爾獎得主、圖靈獎得主、宇航員、國會成員、奧運冠軍……而且都是女性!

柏克萊永遠走在時代前列。 20世紀60年代,這裡領導了自由言論運動。回顧當年,人人都留著長發,很多人不知道還能如何區分男女?現在我們知道答案了:Manbuns(注:一種男性在頭上紮小髮髻的髮型)。

柏克萊在早期就向所有人打開了大門。 1873年剛剛建校時,學校就有167位男性和222位女性。我的母校在90年後才為一位女性頒發了學位證書。

其中一位來這裡深造的女性是羅莎琳德•努斯。來到布魯克林之前,羅莎琳德在布魯克林一間公寓擦地為生。她的父母為了讓她補貼家用所以讓她輟學了。她的一位老師堅持讓她父母送她回學校,並且在1937年,她坐在了今天你們坐的位置獲得了柏克萊大學的學位。羅莎琳德就是我祖母。她對我而言是一個巨大的鼓舞,我非常感激柏克萊發現了她的潛能。我想特別跟今天坐在這裡的,家族裡第一代大學生說一聲恭喜。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成就。

今天是值得慶祝的一天,慶祝你們為了這一刻所付出的所有努力。

今天是需要感謝的一天,感謝那些幫助你們坐在這裡的人 — — 養育你的人,教育你的人,鼓勵你的人和那些讓你流淚的人。或者至少要感謝那些當你在party上快睡著的時候用記號筆戲弄你的人。

今天是需要反省的一天。因為今天是你生命中一段時光的結束和另一段時光的開始。

畢業典禮致辭本應該是青春和智慧的舞蹈。你們就是青春。某個人人來充當智慧的聲音 — — 這個人就是我。我站在這裡告訴你們我的經歷,你們把學士帽拋向空中,你們讓家人照幾十萬張照片 — — 別忘了發上instagram — — 然後每個人開開心心地回家。

但今天會有一點不同。我們還是會扔學士帽,你們還是會找很多照片。但是我不是來告訴你們我從生活中學會的東西的。今天我想告訴你們我從死亡中學到的東西。

我以前從未公開談論過這件事。這對我來說很困難。但我會盡力不讓自己用這身好看的柏克萊長袍擦鼻涕的。

一年零十三天前,我失去了我丈夫,戴夫。他的離開非常突然。我們當時去墨西哥參加一個朋友的50歲生日聚會。我小憩了一會,戴夫出去運動。接下來的事情誰都沒有想到 — — 我走進健身房看到他躺在地上。我飛回家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爸爸走了。然後看著他的骨灰盒深埋在地下。

接下來的好幾個月,我無數次被悲傷吞沒,我只能感受到全部身心無盡的空虛,讓我無法思考甚至無法呼吸。

戴夫的離開徹底改變了我。我感受到了悲傷的深刻和失去的殘酷。但是我也學會了當生活將你吸入谷底時,你依然可以從谷底站起來,打破封印,重見光明。我學會了面對空虛或任何挑戰,你都可以選擇快樂和找到意義。

我今天和你們分享這個是希望在你們可以在接下來的生活裡學會我在死亡中才學到的東西。這是關於希望、強大和無法從我們我們心中永不熄滅的光亮的一課。

每個人都已經經歷了一些挫折。你想要一個A,但你只得到了一個B。好吧就算你得到了A,但你還是覺得生氣,因為你申請到Facebook實習,但你只得到去Google實習的機會。她是你生命中的至愛……但她還是離開了。

《權力遊戲》中的電視劇和原著太不一樣了,而你不想去讀4352頁的書。

你一定會面對更多、更深的困境。有機會的錯失:你失去了工作,疾病或以外在瞬間改變了一切。有尊嚴的受挫:尖銳的偏見刺痛了你。有愛的失去:破碎的關係無法修復。有時還有生命本身的失去。

你們當中有些人已經經歷過那種銘心刻骨的悲劇和苦難。去年這個時候,大學獎章得主拉迪卡為母親的突然離世發表了感人的悼文。

現在的問題不是這些事情是否會發生在你身上。它們會。今天我想談的是這些事情發生之後怎麼辦,我們可以做些什麼來渡過不幸,無論它們從你身邊帶走了什麼,無論它們如何打擊了你。輕鬆的日子很容易度過,問題是那些艱難的日子,是那些挑戰你的內心深處的日子,它們將決定你是誰。決定你是誰的不僅是你的成就,還包括你如何克服困境。

戴夫去世幾個星期後,我和我的朋友菲爾談論一場父子活動,而戴夫無法參加。我們想出了一個彌補戴夫空缺的計劃。我哭著對他說:“但我想要戴夫。”菲爾摟住我說:“選項A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只能用該死的選項B。”

我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得選擇選項B。問題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作為矽谷的一員,我很高興告訴你這是有數據可循的。在花費幾十年的時間研究人們如何面對挫折之後,心理學家馬丁·塞利格曼發現人們一般會經曆三個P — — 個性化(Personalization)、普遍性(Pervasiveness)和永久性(Permanence) — — 這是我們從困境中振作起來的關鍵。恢復力的種子就種在我們經歷挫折的過程中。

第一個P是個性化 — — 相信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這與承擔責任不是一回事,承擔責任是我們時刻應該做的。這是要教會我們,不是所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都是因為我們自己。

當戴夫離開的時候,我有一個非常常見的反應,就是責怪自己。他在幾秒鐘內死於突發心臟病。我翻開他的病歷問自己:我本可以或者說本應該做些什麼的。在我了解三個P之後,我才接受了我不能阻止他的死亡這個事實。他的醫生們沒有發現他的冠心病。我是學經濟學的,我又怎麼可能發現?

研究證明經歷個性化過程可以讓你變得強大。好的老師知道,看到學生的失敗之後不斷改變方法調整課程才能幫助學生成功。表現不佳但堅信自己可以游得更快的運動員最後一定會成功。不要把失敗都算到自己頭上,我們才能克服。

第二個P是普遍性 — — 相信一件事可以反映你生活的各個領域。你們知道有一首歌叫《一切都是極好的》吧?還有和它相反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在吞噬一切的悲傷面前,我們無處可逃。

兒童心理學家鼓勵我盡快讓孩子們回到正常的生活。於是戴夫去世十天后,他們就回到了學校,我也回到了工作崗位。我記得當我參加丈夫去世後的第一次Facebook會議時,整個人都被陰霾籠罩。我當時滿腦子都在想,“每個人都在在說什麼,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嗎?”但後來我被捲入了討論,並且有一秒,非常短暫的一秒鐘,我忘記了死亡。

那短暫的一秒讓我看到我的生活中還有其他並不可怕的東西。我的孩子和我都很健康。我的朋友和家人都那麼可愛,而且他們經常是我們的依靠。

失去伴侶通常會導致嚴重的負面經濟後果,尤其是對女性而言。許多單身母親和父親都得為收支平衡而奮鬥,繁忙的工作使他們沒有時間照顧孩子。但我有經濟保障,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有一份我熱愛的工作。漸漸地,我的孩子們開始在晚上睡得安穩了,哭得少,玩得多。

第三個P是永久性 — — 相信悲傷會永遠存在。幾個月來,不管我做什麼,我都覺得令人窒息的悲傷將永遠存在。

我們經常覺得自己此刻的情感是會永存的,並且將這些情感在其他地方延伸。我們感到焦慮,然後我們為自己的焦慮而焦慮。我們感到悲傷,然後我們為自己的悲傷而悲傷。實際上,我們應該接受自己的情感,但是也要知道,它們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我的拉比告訴我,時間會治愈我,但現在我需要向前一步。這是個好建議,但不只是嘴上說說的“向前一步”。

第四P就不用我來解釋了……當然是奶酪板上的披薩。

但我希望我在你們這個年齡就知道三個P了。這些經驗會在很多時候幫到你。

我離開學校的第一份工作的第一天,我的老闆發現我不會在Lotus 1–2–3中輸入數據。那是一個電子表格 — — 你們的父母都知道。他驚訝地合不上嘴:“我不相信,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能得到這份工作。”然後他走出了房間。我回到家之後覺得我一定會被解僱。我認為我什麼都做不好……但結果是我只是做不好電子表格。了解普遍性的話我那一周可能不會那麼焦慮。

我希望當我和男朋友分手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了永久性。如果我知道了那種感覺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我會覺得好受一點, — — 如果我可以對自己誠實,我會知道那些情感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當我和男朋友的時候,我希望自己也了解了個人化。有時不是因為你而是他們的問題。我的意思是,這傢伙從來不洗澡。

我20多歲的時候第一次婚姻以離婚告終,然後這三個P聯合起來對付我。我當時覺得無論我已經獲得了多少成就,我都是一個巨大的失敗。

這三個P是我們面對許多事情時的常見情感反應 — — 在事業上、個人生活上和人際關係上。你可能會覺得你現在就面對著它們中的一個。但是,如果你能認清你陷入了這些陷阱,你就能自救。就像我們的身體有一個生理免疫系統,我們的大腦也有一個精神免疫系統,有一些步驟可以幫助你加速這個系統。

有一天,我的朋友亞當·格蘭特,一位心理學家,他建議我想像事情可能有多糟糕。這完全是反直覺的;克服困境的方法似乎應該是通過積極的思考。 “更糟糕?”我問,“你在逗我嗎?事情怎麼可能會更糟。”他的答案擊中了我:“戴夫可能在開車帶著孩子們出去時突發心臟病。”他說出來的那一刻,我非常感激其他家人還健康地活著。這種感激超越了一些痛苦。

發現感激和感謝是恢復的關鍵。花時間列出應該感恩的事情的人更快樂更健康。事實證明,列舉你的福氣可以增加你的福氣。我今年的的新年計劃是每晚睡覺前寫下三個喜悅時刻。這個簡單的練習改變了我的生活。因為不管每天發生了什麼,我睡覺時都想著快樂的事情。嘗試一下。從今晚開始,今天你有很多快樂的時刻可以寫下來。

上個月,戴夫逝世一周年紀念日的前十一天,我在一個朋友面前痛哭。我們坐在浴室地板上。我說:“十一天。一年前,他的生命只剩下十一天了,而我們卻不知道。”我們雙眼模糊地對視著,然後問道,如果我們知道我們的生命只有11天了,我們將如何生活。

對你們這些畢業生來說,你能讓你自己像生命只剩下十一天那樣去生活嗎?我不是讓你們扔掉所有事情,每天都去開party — — 今晚是個例外。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明白每一天都是多麼珍貴。

幾年前,我媽媽必須切掉她的臀部。當她年輕的時候,走路從來沒有疼痛。但是在臀部被切除之後,每一步都變得痛苦。現在,即使手術過去幾年了,她依然感恩曾經沒有疼痛的每一步 — — 之前她從來不會這麼做。

在我生命中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一年之後,我今天站在這裡,有兩件事情是真實的。我心裡一直有一個巨大的悲傷之海 — — 它就在那裡,我可以觸摸到它。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哭得那麼頻繁,流那麼多眼淚。

但我也知道我走路的時候沒有疼痛。這是第一次,我感謝每一次呼吸,感激生命本身。我過去常常是每五年慶祝一次我的生日,偶爾慶祝朋友的生日。現在我總是在慶祝。我過去常常在睡覺前為當天搞砸的事情擔心 — — 相信我,那個列表非常長。現在,我努力去關注每一天快樂的時刻。

我失去了丈夫使我發現了更深刻的感激之情 — — 感謝我的朋友們的好意、家人的愛、孩子們的歡聲笑語,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諷刺。我對你們的希望是你們可以找到這樣的感激,不僅是在想今天這樣的好日子裡,更是在艱難的日子裡,你更需要這樣的感激。

在你們的前面有許多快樂的時刻。你一直想去的旅行。和你真正喜歡的人的第一個吻。找到一份符合你的信仰的工作的那天。打敗斯坦福(加油!)。所有這些事情都會發生。請盡情享受它們。

我希望你們生命中珍貴的每一天都充滿快樂和富有意義。我希望你們的每一步都沒有痛苦 — — 並且感激每一步。

而當挑戰來臨的時候,我希望你們記住,在你們內心深處使你們鎮定下來的是你們學習和成長的能力。你們並非生來就具有從困境中恢復的能力。像肌肉一樣,你可以鍛煉它們,當你們需要時就可以使用它們。在這個過程中,你會弄清楚你到底是誰 — — 而且確信你可以成為最好的自己。

2016屆的畢業生們,在離開柏克萊時,建立起你們的恢復力。

在你們內部建立恢復能力。當悲劇或挫折襲來,相信自己有克服一切的能力。我保證你們有這個能力。俗話說,我們比想像的更脆弱,但我們也比我們想像的更強大。

建立恢復機制。如果任何人可以做到這一點,你也可以,因為柏克萊充滿了想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人。永遠不要停止這樣做 — — 不論是一個非代議制的浴室還是不安全的校園。大聲說出來,尤其是在這樣一個你們如此親切的校園裡。就像我最喜歡的廣告語,“在Facebook,沒有什麼是別人的事。“當你看到什麼東西出錯了,去修正它。

建立恢復社區。在我們的彼此聯繫中,我們找到了我們的人性 — — 生存的願望和愛的能力。守護你們的家人和朋友。給一點個人建議,不要只發一個心形顏文字信息。

互相扶持,互相幫助來應對那些該死的選項B — — 慶祝每一個快樂的時刻。

整個世界展都在你們面前。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們將做些什麼。

恭喜大家畢業,繼續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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