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忠賢
顏忠賢
Apr 1, 2018 · 9 min read

不乾淨的《寶島大旅社》及其情色賦格

辜炳達

「這裡所說到沾惹的卻竟是用了開玩笑的口吻去說這些『冤親債主』,這些更深沉、更幽暗,往往指的是死去的、而且是死去得有問題的『不乾淨』東西,及其更因而有深的結怨、冤屈的那種會糾纏的種種麻煩」(36)。

「寶島大旅社的建築圖都不只是施工用的,因為只要唸對了咒語,圖就會發光或發熱地散發迷香,或許,那一種圖就還是一種符,甚至那建築,也不只是蓋給活人住的,因為裡頭終將發生了那麼多離奇的故事,反而像是要把人活埋起來的」(113)。

– —顏忠賢

顏忠賢的《寶島大旅社》(2013)在出版時間軸上正好介於駱以軍的《西夏旅館》(2008)和陳雪的《摩天大樓》(2015)之間,三本長篇巨構 – —不妨合稱為建築書寫三部曲 – —串聯成一系列台灣當代建築書寫的極限表演(或者說恐怖軍備競賽)。除了《摩天大樓》以外,另外二部曲的敘事母題和建築型態皆圍繞著「旅館」的陌異感和仿巴洛克(faux-baroque)的繁複賦格(fugue)。於是,我們不禁追問:這兩座仿巴洛克旅館在構造上有何異同?成書較晚的《寶島大旅社》是《西夏旅館》的鏡像,諧仿,還是拆解重構?假如說《西夏旅館》的基本建築單元是窮盡一切可能潛態(virtualité)的巴洛克單子,那麼《寶島大旅社》更像是由大量裝飾性碎片重複疊加而成的浮誇立面(façade),令人暈眩且難以透視其核心。然而,若讀者翻閱《寶島大旅社》的目錄,也許會注意到繁複文字迷障底下規律的基礎結構:兩本巨冊是由「寶島部」、「顏麗子部」與「旅社部」構成的三聲部賦格。

何謂賦格?賦格展現一種多聲部的嚴謹對位(contrepoint rigoureux),通常建構在一組在樂曲序幕便已示現的音樂主題上,而這組主題會以模仿(imitation)的型態 – —也就是移調與重複 – —如鬼魂般一再顯靈。(鬧鬼正是家族史的核心母題之一:「我們即使死去也還是活著,因為我們將永遠活在寶島大旅社裡頭」(367)。)賦格的奧秘在於多組複式旋律總以不同調性的對位結構行進、疊加,甚至彷彿數條纏繞的蛇,組成和聲互相交融,但節奏和旋律輪廓各自獨立的複調音樂(polyphonie)。蛇正是最能代表巴洛克賦格的生物,一如回憶往事的敘事者所說:「我始終著迷於那一個個關於蛇的故事」(672)。當我們閱讀巴洛克樂譜,最初且最強烈的視覺印象,或許便是爬滿高低聲部,時而平行、時而鏡射、時而絞繞、時而吞噬彼此的頭尾的動態蛇形幾何。「賦格」這組散發著古典詩詞氤氳的漢字翻譯似乎隱蔽了fugue真正的涵意:「賦格(fugue)」一詞源自拉丁文名詞「飛奔(fuga)」,亦和動詞「逃逸(fugere)」有所關聯。蛇的原始生殖力和野性形象修正了賦格此一翻譯所帶來的過於文明優雅的想像:「這個傳說中到處細節長出蛇形雕梁畫棟隱隱約約潛伏的風格最歧異最形變的建築……就像蛇是活的,甚至就像還在長,還在寶島大旅社裡秘密地繁殖……」(415)。賦格與蛇是一組鑲嵌在《寶島大旅社》每一塊虛擬磚瓦之中的基因指令,讓這座噩夢中的建築繁殖增生卻又自我吞噬,最終化成無數條德勒茲所說的逃逸之線(ligne de fuite),總因為太複雜,太強烈,太多變而無法被銘記和窮盡,成為流亡文字域外的刪節號……。有趣的是,逃逸之線亦是一種賦格:法文名詞「逃逸(fuite)」衍伸自動詞「逃(fuir)」,最終指向與賦格相同的拉丁文詞源「fugere」。

行文至此,《寶島大旅社》的眾多主題已一一浮現:仿巴洛克、賦格、鬧鬼、蛇、吞噬、太……。揭開百年家族幻滅史序幕的長壽街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戲謔反諷氣味:名為長壽,但大街兩側的老屋卻大都「有出過事」並「卡好多層」,因為沾惹了許多「冤親債主」而「不乾淨」(35–36)。《寶島大旅社》展現了《百年孤寂》式的褶曲時間:在旅社已然傾頹的多年後,浪跡城市旅館沈溺性愛冒險的「我」回憶起遙遠過去的某個時刻,仍然年輕美豔的姑婆顏麗子即將親手焚毀尚未建成的仿巴洛克鬼魅旅社。是以楊凱麟如是說:「寶島大旅社同時是過去、現在與未來,它已經無可挽回地傾頹煙滅崩為齏粉、它即將一瓦一柱如影片倒帶筋脈逆轉地飛旋落成、它正由淫邪綺麗剎那即永恆的夢中洶洶翻滾而出」(7)。

讓我們再次回到《寶島大旅社》的三聲部賦格:「寶島部」銘記了那曾經繁盛的彰化家族如何因詛咒而破敗,宛若蟄伏的頑固低音部;「旅社部」特寫了家族消亡後寄居城市的「我」無止盡的SM性愛遊戲與無數電影片段衍生而來的夢境,發出高潮的震顫詠嘆;「顏麗子部」亦真亦幻的夢囈則吐露出顏麗子與日本建築師森山松之助情慾橫流的殖民地之戀和仿巴洛克狂想,串連起另外兩聲部的主題與旋律。三聲部迥異的時間軸 – —「寶島部」是已經完成的過去、「顏麗子部」是即將成為過去的未來、「旅社部」是望向過去的現在 – —透過主題的賦格完成精準對位(對位詞面上的意思即是點對點)。恰如敘事中一再提及的《全面啟動》,琵雅芙(Édith Piaf)的香頌小調〈不,我一點也不後悔〉讓時間刻度各異的三層夢境如齒輪般完美咬合對位,隨時隨地(暴亂的小鎮,火車上,或是飛機上……)皆可運轉或終止。《寶島大旅社》則是靠著建築空間的催眠暗示讓「我」陷入無止境的迷夢:不同的旅館房間像是錯綜相連的泡沫蟲洞,讓「我」一再逼近那不斷逃離的創傷場景,無限靠近卻永遠無法真正觸及(芝諾的烏龜悖論?)。而這正是夢的動力學:被壓抑的妄想和創傷幻化成各種瘋狂暴亂的嘉年華,但夢境總是在發夢者即將攫取小幻物(objet petit a)的剎那間嘎然而止。

或許賦格(和夢)的動力學可以解答朱嘉漢在〈神聖的不安〉中拋出的問題:「為何寫作?似乎有點殘酷,然而面對八十萬字的鉅著,無法不去問:這樣的書寫意義與價值在哪?」正如同我們已經知道的,賦格總是同時在追逐與逃逸:就像一條渴望吞噬自己尾巴的蛇,牠必須持續在這項不可能的運動中蜿蜒前進,直到生命驅力被耗盡為止。(假如我們這條瘋狂的蛇之爬行軌跡拓印到羊皮紙上,或許便可以轉寫成綿延不斷的多聲部巴洛克樂譜。)困在《寶島大旅社》八十萬字迷宮中的讀者不禁追問:我現在究竟在哪?為何這幢鬧鬼旅社的每一面牆看起來都很像?事實上,這股令人無助的暈眩感又再一次凸顯賦格的生成法則。若將《寶島大旅社》當作樂譜解讀(文學和音樂皆是符號在時間中的綿延排列),讀者發現它龐大的文字量體其實是由大大小小的塊狀結構拼裝而成,而每一塊文字又往往是相同主題的重複與變奏。陳雪如是說:「這些年他一直在寫,難以想像八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顏忠賢是靠著iPad與iPhone點點滴滴完成的」(23)。從文本生成學的角度看來,顏忠賢的寫作程序可能正是這種塊狀結構的成因:iPad和iPhone的電子屏幕彷彿尺寸不同的數位磚窯,顏忠賢燒製一塊塊的文字磚之後,再將這些磚轉運至工事現場進行拼裝與建築。是以,讀者在龐大的《寶島大旅社》中重複看到不同系列的文字牆:《全面啟動》、《人骨拼圖》、《鬼店》、《銀翼殺手》、各種似曾相識的性愛場面……。

讓我們隨機檢視一面文字牆:「我會不斷想起一些畫面,曝光過度的,《惡靈古堡》或《幻影殺手》或《關鍵報告》裡那些先知或戰士所陷入的實驗室、密室、手術室、高科技的神秘現場,或庫貝利克《鬼店》和《二〇〇一太空漫遊》的更神經質地慘白,寓言或噩夢般地嚴厲,文明的最初或最末端,恐怖的無法再升級的終極版本」(902)。太過顯而易見地,《寶島大旅社》拼貼大量的電影畫面和意象:「其實就像《入侵腦細胞》」(838);「好像《惡靈古堡》」(838);「或像《古墓奇兵》像《國家寶藏》像《達文西密碼》」(878);「我跟她說,這些新聞,都不像真的,像一部好萊塢的預算極高的暑假大型動作片,怎麼可能,這個世界好像假的,真的都好像假的。所有的場景,角色,連災難發生的動機與收場都那麼像……」(395)。反覆出現的關鍵字「像」再次指向賦格 – —「像」是一種類比關係,透過可言說之物捕捉總是不斷逃逸的虛幻。當我們說「A好像X」,潛台詞其實是「A終究不是X」,而這種「似而不是」彰顯了賦格的動力學:A好像X(但調性轉移)、B好像X(但節奏不同)、C好像X(但音符序列反轉)……。當我們試圖把賦格推到極限,那個神秘的X(或者說,小幻物)即是推動一切(音樂與文學)書寫的驅力:「這個找的故事的某種替換並沒有完成」(961)。正因為書寫無法真正攫取X(家族幻滅的詛咒與父親的死),《寶島大旅社》必須透過無盡的類比序列向X層層逼近:那個場景就像……、那個夢好像……、我的父親好像……。

最終的核心問題還是返回賦格與蛇:《寶島大旅社》企圖尋回幻滅家族史的史詩賦格怎麼會滑向情欲橫流的屎濕書寫?屬蛇的姑婆顏麗子和她爬滿鎏金蛇的鬧鬼旅社又如何串連史詩與屎濕,創造和諧的聲響共鳴?顏忠賢筆下的彰化八卦山爬滿了各式各樣的蛇,彷彿是大佛金身幻化而來:「我們的八卦山風水好,大佛身後山的深山有很多蛇洞,長出很多錦蛇眼鏡蛇都很補」(659),而蛇孵化行經之處萌生出「竟然是一種春藥」的蛇床子(664)。透過巧妙的合絃替代遊戲,顏忠賢在談笑間便將神聖的大佛變成誘發性慾的蛇,而作為賦格主題的蛇和大佛又再度衍生出一系列的意象(儘管敘事者說「我不在乎佛洛依德」(988),但這確實讓人想起佛洛依德的自由聯想機制):大佛→蛇→鰻魚→吃鰻魚→吃大佛。無論是吃蛇,吃鰻魚,吃大佛,或是吃情人,吃的情慾暴力本質已昭然若揭。吃的字面意義(咬碎並吞嚥)與衍生涵意(性交)同時包含了兩股向量相反的驅力:進食是藉由殺害他者延續自己的生命,性愛高潮卻是在延續生命的過程中體驗死亡(中文說「欲仙欲死」,法文則說「小小的死亡(la petite mort)」)。這喚起了薩德侯爵的情慾悖論:透過(終結生命的)謀殺讓(延續生命的)性愛達到極致高潮。

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在《情慾論》中如是說:「情色所有作用的目的在於直搗生命最內部的核心處,直至令人停止心跳。從正常狀態轉變到情慾高漲意味著原先不連貫的個體已經部份消融。消融(dissolution)這個詞與用來描述情色行徑的常用詞『生活放蕩』(vie dissolue)有關」(73)。巴代伊認為死亡即是生命個體邊界的開敞(一如單細胞生物每個細胞膜開敞分裂的瞬間都經歷一次死亡),而性愛前褪去衣物正是一種象徵性的開敞:「在某些人類文明中,裸體深具意義。在這些文明中,剝光身體即使不是處死的擬像,至少相當於非嚴肅的處死」(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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