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忠賢
顏忠賢
Nov 4 · 19 min read

寄生(之二)怪客人們。神水。巨骨舌魚。削髮。MMM的死白⋯⋯

寄生的他老記得當年在那個怪豪宅的華麗考究大客廳那長落地窗外四獸山景迷離風光前所遇到的很多怪客人⋯⋯

一如那怪電影大亨小傳中同樣華麗考究又開到荼靡地難堪近乎雷同的狀態。年輕的寄生作家意外捲入豪門的偷姦的不忍,後來想起來唯一奇怪的只是寄生怪豪宅的他怎麼會在那個時候遇到那些怪人,到底那時候發生的那些怪事,對後來的人生流離失所又尖酸刻薄入世不了的下半生提前預告片般預言地祝福了什麼或詛咒了什麼⋯⋯

世故的男主人的怪客人們仍然老在那極華麗的怪豪宅大客廳中喝他收藏的各種不同的名酒老酒⋯⋯還無限懷舊和挖苦身邊的老朋友老同學老客人們⋯⋯一如,幾年來的死撐的那個炙手可熱段變成水餃股網路或軟體公司被吞併了,或那個多金風流企業家終於追上了一個身材顔值太頂級雖然又離婚付了天價的離婚官司多麼地值得,因為他又變回最火紅的黃金單身漢,他們交換種種最新的最世故的老男人們玩名錶名車名宅的玩意兒和玩法,一如玩笑,但又太過令人髮指地昂貴而尖端⋯⋯

有的玩頂級發燒友天籟般的重音低音層次太繁複到如臨現場的前後級擴大器純銀線金線的絕不失真連接起來長得極古怪長相一如外星人喇叭的最著名音響,還有更多極複雜的還沒上市電腦的深網才有的機種,還有收藏家級的銅製銀製甚至鈦合金做的古怪機殼怪鍵盤,像霧靄或果凍般晶瑩剔透的弧形螢幕,倒影出的種種那房間裡的古董德國機械鐘,去波斯買的可汗用過數百年的古地毯,印上納粹卐字的二戰舊時代的禁品磁器,甚至最早一代還用木頭做而且有賈伯斯簽名的蘋果電腦。

甚至男主人最後還竟然拿出很多把多年來他所仔細挑剔而終於收藏的古來福槍,槍身仍然極端精美雕花繁複,他還最喜歡拆解槍枝的零件炫耀給所有朋友看他熟練極端一如不世殺手的速度和靈巧。

那個男主人也是另一種層面上的不世殺手⋯⋯因為天才的他多年前就是發明一種頂尖電腦硬體裡的一個祕密又不可或缺的怪零件設備⋯⋯一路做到股票公司上市不到四十歲就還上過天下雜誌封面的的傳奇老闆,少年得志卻行事低調的沈著深沈的他是一個天才但是也是一個怪人,拼命,白手起家,老家在麻豆種文旦長大,有一次中秋節在他家吃到了最道地也最昂貴的文旦,小小一顆拳頭大小的皺皮老欉文旦要五六千塊,口感晶瑩剔透甜潤多汁彷彿松露⋯⋯連沾的醋都是法國酒廠出的一小瓶就臺幣上萬的最頂級的醋的深層次的迷離。

老客人們一醉就硬炫耀起他們吃過最貴的大餐或是住過最貴的旅館⋯⋯最後還就陷入爭面子地就變成炫耀自己收藏過最貴的收藏品,最貴的遭遇近乎不可能某一段在那個最昂貴的老店找到最曲折離奇深不可測收藏的茶器花器漆器瓷器陶器古玩文物(其實他當年還太小也太窮太外行地必然聽不懂的⋯⋯)種種困難重重的誰是更怪更離奇的出乎意料行情終極版的炫目。

但是,他老記得男主人無意炫耀的那回在大廳那晚上所說過的他買過的一種在日本古怪的廠所出的全世界最昂貴的一種水,那是從南極還是北極的一個上萬年的冰山,再用最難的技術冰凍儲藏,然後運回日本的祕密廠房解凍,一種近乎生化實驗等級的高科技,因而號稱是完全沒有污染的液體,那是從日本的認証,近乎不可能的在某一些秘密的的最昂貴的富豪的圈子裡面流傳,吹噓出來的萬年前的水。

男主人最後不刻意地說到了最離奇這瓶神水般的⋯⋯「水」,大家才都服輸了這更怪更離奇的出乎意料行情,那竟然是全世界最貴的一瓶水,小小的像一般礦泉水一樣大小的玻璃瓶,瓶身的設計也沒有特別的奇怪,像是京都的老時代銅製手工湯匙的弧身或是茶罐圓筒型的乍看完全無法理解為何的放下時有發生奇蹟般地緩慢落下的極精密貼合肌膚般的古傳統十幾代目不傳之祕的老工法圓頂蓋⋯⋯那種不起眼⋯⋯也不是炫耀,」所有人都問他,那瓶水一瓶那麼昂貴到甚至要超過臺幣萬塊,到底喝起來是什麼味道?

他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問夕陽餘暉是什麼?或是月圓月彎的月光是什麼?或是風吹草動的微風和疾風知勁草的疾風有什麼不同?絲絲細雨或滂沱大雨的下雨是什麼?⋯⋯那種彷彿最容易但是也最困難的太深入又太基本教義派的無奈理解⋯⋯然後用眼神看了所有在他家那晚上客廳的昏暗光線中的眼神炙燒充滿期待的最高規格世故嘲諷互相陶侃多年近乎一生的怪咖老朋友們的,他看向遠方的無限深邃的夜空緩緩地說:「喝起來⋯⋯」露出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眼神接著更慢地說:「就像是⋯⋯水。」

XXX

還有太多太多的怪豪宅那段時光的怪事⋯⋯一如種種遭遇異端又陌生的異文明的無限好奇⋯⋯對當年還太不世故的他而言,是開心的。

老令他想起他的一生更初體驗式初階未知好奇地過度的時光:第一次吃到長相怪異又好看的膠囊、聞到瓶子和氣味一樣時髦的香水、聽到混音重金屬像重感冒的搖滾樂、穿到超緊超騷的伸縮尼龍料子、看到沒頭沒尾卻更感人或嚇人的實驗電影、、、、知道有人造衛星、明和電機、皮克斯、異形、太空梭、、、、那種種遭遇又新又怪的文明的開心。

雖然太過世故諷刺的乖張荒誕美學倫理學相對於他當年對人生一生充滿粗糙不堪的希望或絕望的往往較刻板的理解,仍不免是太離奇了。

可以說是一種「看似不合理的讓步,卻又提醒了一目了然的矛盾」的對寄生的人生的 實驗,一種「不體面的模型卻又暗示了類似某些不可能的感覺或感官,或近乎太浪漫的性感」的對人生的想像。

或說,就是一種更晚的某位理論家J提及更曲折離奇的「現在,這些滿足在暗地裡是一種不幸, 一種不知名,無法和真正的滿足及實現區分的不快樂,因為或許這些滿足從來沒有真正實現過。」他寄生的這段怪時光對後來他的一生的種種不可能的不滿。

一如某一個晚上,怪豪宅男主人的情婦尾隨追蹤他和情人臨時借開的男主人的朋馳500的氣派大車半夜出門⋯⋯還以為他的老情人是她的新情敵的某一回差錯。上山回家的一路飛車追逐,他又好笑又好氣地看著朱門恩怨式的迂迴曲折離奇情節找上門般地伍迪艾倫式的荒謬版玩命關頭式近乎瘋狂超車糾紛的車禍意外邊緣徘徊危機四伏怪現場。

某一次盛宴中的極擅長做數十隻頂級大閘蟹請大家的某著名大醫院整型外科主任提及他幫一個老女人做祕密升級三個罩杯隆乳的刀口只有不到半公分的祕技。三十年前所有台北貴婦名媛偶像女明星祕密留傳的夢幻神醫美圈「人稱一流刀一流」的天下第一刀⋯⋯

某一個鞋櫃裡有男主人念耶魯同母異父妹妹的所有最昂貴名牌最誇張的PRADA,CHANEL,LV,JlMMY CHU,太多太多最奇怪款式的極高高跟鞋,及她所玩弄過的也是名門男孩男人們感情的名單一樣地繁多。

某一個下午和他們家高薪聘請來的那個曾當過蔣宋美齡家裡主廚的老太太廚師,在廚房裡說到當年她在蔣家看過過年高官們送的成堆最昂貴新鮮的干貝鮮蠔鵝肝松露完全像尋常的菜色貨料堆在廚房角落,包括某些據說罕見高山的古老冬蟲夏草和成精的嬰兒狀老人蔘。

某一晚他還潛入男主人的偌大的衣帽間穿到第一次Armarni、GUCCI、各種頂級男裝和更多倫敦米蘭傳統名店訂製的完全手工西裝外套種種太多怪衣服的彷彿偷吃人蔘菓或是盜夢偵探般的神體驗。

他印象極深的二十多年前那時候豪宅大廳就已然可以用腳歩聲辨識而音控的燈光,窗簾,最高科技一如科幻電影中不世出的室內設計行頭。還有兩百張CD可以完全用聲音遙控播放的音響設備,家𥚃的投影機是電影院的音響,太發燒友的高科技裝備。而且在室內設計的時候就已經有一整塊透明玻璃主程式那種在裡面的一種特殊的櫥窗,非常像關鍵報告裡的科幻場景的迷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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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印象深刻的某一回是在豪宅大客庁的那幾個怪客人⋯⋯

有一個老醫生⋯⋯竟然說他一生常想到小時候看的日本漫畫的天才小釣手的其實長大可都是像他越來越貪心越妄想神釣的神經病,越釣這種種怪魚要去釣的過程太要命,不是人吃魚⋯⋯而是魚吃人。

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有一回要去釣一種傳說中的巨骨舌魚⋯⋯到了那個國家地理頻道提過的祕魯的一個古城的老魚市場。花錢找到一個老太太村民推薦他去找一個老村長巫師,他說這種魚跟謎一樣,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怎麼釣,在亞馬遜河深處還找到最深河彎的他們乘一艘原住民的舊獨木舟到了那一條有名的河末端的老地方請到那個的更老的巫師幫他們作法,舉行一個儀式的村子裡的人們出來他身邊跳舞近乎瘋狂⋯⋯就在全球最大的神秘雨林正中央的密林深處。

他說釣巨骨舌魚幾乎是拼命,命沒了但還是不一定會釣成⋯⋯那天下雨的雨勢極大。巨魚重到二百到三百公斤。當地老漁人說那一兩年真的釣到的只有一個挪威的頂尖釣手,還只釣到一條還很小的巨魚。因為多年來在多拉多湖的江豚擱淺讓他們曝露行蹤。甚至一路他們還遇到一隻隻河馬還有一隻隻亞瑪遜江豚是粉紅色的,好動的他們勇於冒險勇於迷路,到了另一條小河。河畔有一棵大樹。起霧中⋯⋯還看到盜獵者獵的鰐魚近二十尺長像怪獸⋯⋯沒釣到的他始終沒打算放棄,最後當地的那個巫師和村長陪著他們上船。他想釣的就是這種像傳奇一樣的古代巨大魚種。找尋更多巨骨舌魚可能出現過的老地方,河灣又回到原來某棵神樹⋯⋯突然出現很多村民漁船的經過。還聽到船的聲音川流不息才選擇兩個小島和河彎之間在很原始的風光等待,在森林的深處端詳極美的大河上變種黃花盛開的季節的他的時間不多,老想問當地的人他們到底怎麼捕魚的更後來⋯⋯發生太多怪事的太多天之後的他們才終於捕獲巨骨舌魚⋯⋯但是他們最後卻撒開魚網的一角,讓那巨魚逃走,因為太害怕被天譴,巫師和村長和村民們還是請他摸完那巨魚身就放生,讓那神出鬼沒的怪巨舌骨魚可以逃離⋯⋯

第二天再來的他還希望至少可以再摸到牠,那其實不是他想像來到這裡的結局,甚至不一定是最巨大的巨骨舌魚,但是這證明這種魚在亞馬遜河是可能活下去地有未來的⋯⋯他老想到一路聽過太多老村落古老傳說那巨骨舌魚一如江豚到夜半還會變成人形,偷潛入村落找女人。但是老神話中警告村民們可不能殺,殺了會禍延子孫家族村落⋯⋯因為殺這巨骨舌魚一如殺人甚至殺神⋯⋯終究太過不祥⋯⋯」

那一個怪客人其實是耳鼻喉科老醫師。他說他回來之後卻就接到一通電話,是病理科那邊打電話來的,很不忍心⋯⋯因為是不好的消息。「我們都只能每天認真做自己的事⋯⋯」他嘆了一口氣說:「那天有一個病人是一個母親才三十二歲,有兩個還只是二歲和四歲的小孩。那天看診的時候說到她一開始只是覺得脖子下緣那底部有一顆凸起的硬硬的鬼東西,以為是扭到了會痛,可是他檢查的時候覺得還是做切片檢查比較安全放心,因為以他多年的經驗可能是鼻咽喉有問題。鼻腔可能有壞東西。他很擔心她⋯⋯他還比喻說,一般如果是癌細胞,會好像吃芭樂,有點硬的,但她的凸起肉團還只是軟軟的⋯⋯那天先做病理切片檢查。卻也可能是鼻咽癌。他說:「如果確定的話,有的有心理準備,但是非常的難過,不一定會使,但是併發症很多,傷到口腔潰瘍,有的要拔牙,有的要化學治療。很多很麻煩的副作用,她和她的小孩都會很可憐⋯⋯」已經看了三十多年還是很不忍心的老醫生的他說:「小孩那麼小媽媽還那麼嚴重,想想同情到都不知道怎麼辦了⋯⋯」但是他露出一種詭異的微笑地提起自己卻也不免同時會分心想到的怪異聯想地巧合的難堪:「癌細胞變硬前的軟軟的神經兮兮觸感⋯⋯竟然還就像他當年去釣的那巨骨舌魚的神魚肉怪手感⋯⋯」

但是沒有同情心的他只是聽得他也只能雷同難堪地分心開始摸自己的脖子下縁是不是也有壞東西長出來⋯⋯

他始終老記得在那個怪豪宅遇到的很多怪人中的另一個老男人才是個他比較逼身深沉感動的怪文人⋯⋯有種更逼人的讀太多書見太多世面的老時代文人式難得一見地尖酸刻薄⋯⋯

他說自己是怪男人,但是怪男人的怪⋯⋯難以置信也難以明說:不一定是臉上或心上有刀疤,不一定太酷太冷太孤太獨太殺,但怪一向都是搶戲 的令人難忘又難以明說。怪是對於人生的一切太理所當然的活法的難耐。嘲弄。技術性犯規。因為太深信 所以變得很賤很亂很狐疑。因為太精通所以變得很痞很混很迷惑。

怪⋯⋯老在為了這一生總有的一些不一定清楚是什麼的執著而悶而困擾,怪⋯⋯是看起 來一點也不在乎的太在乎。也就是看起來像是放棄的太悍衛,看起來像是抵抗的太 擁抱,看起來像是逃離的太糾纏⋯⋯到連命都可能會賠在裡頭但還是停不了的 那種別人往往看不出來的太過誠懇。

怪男人是:古龍的小李飛刀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武功極高還是為情所困地浪跡江湖 的落拓。 金庸的笑傲江湖不要命的浪子令狐沖的極放蕩到王家衛改拍成的東邪黃藥師的太難解也太抒情的亦正亦邪。偶像劇熟男不結婚裡的自負又自閉的高明建築師阿部寬的令人又好氣又好笑。昆丁塔羅堤諾的惡桿特工那麼諷喻高明地用電影謀殺了希特勒及其納粹高幹群的用典用心用力。蓋瑞奇的福爾摩斯穿著時髦紈絝玩世不恭卻依舊功夫極高破案極高明的不可思議。全面啟動裡仍然有導演的黑暗騎士的雖然神通無敵卻依舊的不安及其黑暗。宮琦駿的紅豬或移動城堡裡的霍爾的太世故太自暴自棄的無法無天。杜琪峯槍火裡的黃秋生的極低調的義薄雲天中的又恍惚又精明。盧貝松終極追殺令裡尚雷諾演的為救了又愛了的十二歲小女孩復仇才出手的最殺的殺手的不忍心。北野武自編自導自演惡警魯男子盲劍客爛藝術家都一樣那種臉抽搐半發呆的又怪又神。怪醫從黑傑克到影集的跛腳豪斯的同樣尖酸刻薄目中無人卻永遠可以從容救活不可能活的人及其生命的種種困頓。陰陽師安部晴明又帥又輕盈地為京都收妖的神通與神采。火影忍者裡的終究會蛻變成下一個妖孽大蛇丸的佐助的身世及忍術都極其陰沈黑暗卻又迷人動人地出奇。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裡的馬可波羅還是忽必烈可汗的對帝國對天下的詭辯的氣度及其夢幻。怪男人的怪是⋯⋯山本耀司宣佈破產仍繼續設計很悶到只有中世紀僧侶會迷的黑衣服的黑的那種高難度。怪男人的怪⋯⋯或許就正是Alexander McQueen那自殺的怪服裝設計師太過誠懇到殉了他永遠詭異歌德風作品那些神祕華裝的太過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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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客人中的怪女人也有高難度的怪⋯⋯他也老想起他在極海派大客廳還遇過一個怪客人是冷眼旁觀很久的中年削瘦女人⋯⋯年輕時應該是極夙慧冰清玉潔的杏眼長髮旗人般格格的氣度從度優雅氣質出眾美貌。但是現在的她的短髮卻怪異地短到像削髮,但又是另一種⋯⋯少。一如她變得不一樣的變瘦之後的變⋯⋯但是老覺得她變更深到或許像是不只換了一個型而是換了一個人的變,變得更少,更稀薄,快消失無蹤前的女鬼的半透明身影的稀薄倒影變成煙之前的最後一眸打量到的什麼⋯⋯

她說的話也是,提起彷彿意外卻是意內的事也是,淺淺的,但是深沉帶刺帶勾像白流蘇那種老時代女人的說話老是⋯⋯少,但是刀刀見血的這本事他明知自己沒有,只老是碎碎念又臭又長的囉嗦地多⋯⋯或更犀利世故嘲諷一如張愛玲小說中都是反話諷刺的自嘲嘲人又愛又恨的氣話連連兼情話綿綿的短句⋯⋯那種⋯⋯少。

不曉得為什麼,老覺得她可能是看太多這種張愛玲珍奧斯汀老小說之後再看還是覺得怪怪的生氣哀傷怨恨自己怨恨別人怨恨江湖的虛偽到了越老江湖的歲數才感覺到的不甘心又不能如何⋯⋯一如這一屋子怪人們那種不甘心又不能如何雷同的在這曄変時代人面桃花切換無常的無力感

那種少的逼真逼身⋯⋯中年削瘦的她的削髮,乍看一如那種極短髮型乍看之初只像是要帶假髮的人先把原來的頭髮緊緊的收起來綁起來的削減細膩手法,未完成,暗示性的什麼⋯⋯但是卻又極刻意到像是以前是20世紀初的法國時髦上流社會女人在巴黎早期二十年代美好年代的風格款型竟然又不知為何復古懷舊再度發生流行切換模式到後來20世紀末的某一種時髦的設計刻意切割撫平收束貼額貼頭顱邊緣削薄極短髮的聰明伶俐的講究⋯⋯

但是更奇怪的對他的離奇暗示,卻是來自更早以前,小時候的他第一次看到是他那興趣是看古典小說千金小姐綁小腳的他的老家族最有學問的也最愛漂亮的老祖母的老時代頭髮,那時候八十多歲還自己一個人小心翼翼的在整理他自己的頭髮拿著非常昂貴的圓形鏡子在打量自己是不是妝和髮像是日本時代名媛淑女穿上和服之前要花極長時間挽髮梳髻充滿細節的華麗登場頭飾之前的最後端詳許久⋯⋯

更後來另一個怪女客人甚至還說起她那編織手工打造皮革極端著名⋯⋯一如愛瑪仕的那身旁的過大BV鞄包太多心事⋯⋯年輕時候的她得了難得的那一百萬的小說獎時近乎瘋狂崩潰邊緣的忙碌疲憊不堪的那一年最後逃離逼身稿債追殺⋯⋯好不容易自己躲到京都幾天刻意在老城老區鬼混閒晃卻竟然在那一個最世故伊勢丹百貨老店看到,也又再在旁邊不遠的古著店看到的,在伊勢丹一樓大廳長廊上玻璃木製古器工藝博物館般等級高櫃放於店中最深最高層的BV鎮店之寶式的神物⋯⋯原價一百出頭萬日幣。但是古著店的九成新同樣的神物只要三十出頭萬日幣。

那年日幣貶值。算一算台幣還不到十萬

想了兩天一直沒辦法解決,後來又回去看,竟然還在,猶豫不決好久⋯⋯沒花過這麼高價敗物過⋯⋯她通常買一個包大概控制在一萬左右⋯⋯也沒想過要花大錢到這樣高規格的行頭。猶豫的時候她還打電話問了一個有這個BV最有名經典款巨大鞄袋的老朋友。這價值得嗎?

那遠方的姐妹說這價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好價錢⋯⋯錯過就沒了。那傳說的最終經典BV大皮鞄絕對值得。

她想想就勸說自己的一個可笑藉口,就當她的好看一點的藝術奬的獎杯的自欺,才

拿一百萬分十分之一出來⋯⋯很甘願。

但是也還是又拖了一天心一橫才就跑去買了,回來完全不敢講,也沒什麼人知道。

多年前的她還沒見過太多世面。就這樣大膽背出去已經是愛瑪仕包的行情,一台車的價格的行頭剛買回來還不太敢用,不太敢背出去,背出去還很擔心,天氣不好也不能背出門⋯⋯尤其BV那個牌她是在多年前第一次去香港的頂級設計師品牌百貨名店JOYCE看到的,那時候臺灣還沒有進這種太高階的鬼東西。她仍然記得第一次看到,只覺得BV太過複雜神祕地疏遠,就像是一種怪神物圖騰區域,某種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或倫敦大英博物館的非洲區馬雅文明區那種遙遠陌生的鬼東西部落帝國講究的怪行頭⋯⋯和別的時尚國際名牌服飾大店的花樣行頭諸多花色繽紛色彩鮮豔洋裝套裝配件習氣完全不一樣。甚至那時候還沒有只賣包款的店面,他們卻就一個長橋末端大店長牆上只放了少許的鞄包款,不同尺寸,不同形狀,但變化不大很樸素到⋯⋯像是在京都的某些頑固的老店,空間寬敞空曠,光影低沈,深色木製長牆高櫃,像神案地安放神明般的少許神物。

她說她意外走過的感覺真的很像去看異國唐突荒謬的陌生博物館的老東西或鬼東西,也完全無法理解鞄包的顔色形貌變化非常素非常少非常低調非常拙⋯⋯但是為何那麼昂貴。

這麼多年她都沒有跟人家講過這個包的這些事,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其他的沒得獎的窮小說家們必然會很討厭她這種敗家女⋯⋯

但是最後的一個怪女人卻老只喃喃自語般地對現場那些怪男人挑釁一如炫耀她怪品味地碎碎念般在說另一個怪設計師的怪品牌⋯⋯像是她的惡習怪癖的刻意隱瞞什麼又刻意顯現的自相矛盾地某種歪歪斜斜的自傲自詡:「我喜歡MARTIN MARGIELA店的白。我喜歡MARTIN MARGIELA店的白……一如我喜歡粉筆,一如我喜歡杏仁露,一如我喜歡月彎的月色……那種老掉牙地有點隱約有點闌珊的白。也一如我喜歡早年法國新浪潮的黑白電影有點太過乾燥太過疏離的詩意,一如高達或亞倫雷奈式那種調調灰暗甚至寓意恍惚反而故事卻變得離奇浪漫的蒼白……但,MARTIN MARGIELA店的白,有時也不那麼容易令人喜歡……一如大多沒準備的SHOPPER,第一次走進MARTIN MARGIELA的店,走進那著名的全店都漆成的白,走進陳列很多舊的木櫃很多廢棄的箱子都漆成的白。穿白衣像藥局藥師的店員在也是白的收銀台前當襯托。是真的有點怪怪的。走久了逛久了。連顧客都變成那白的背景。我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不對勁。總覺得它破壞些什麼。掏空了什麼。即使我幫它背書些什麼……」

她的眼神越說越激動但是也越疏遠:「如果沒去過現場,你們是完全不可能明白⋯⋯MARTIN MARGIELA店的白。是一種發明。一種隱約。一種偽裝。像一種小心翼翼而故意未完成的素描。讓店抹去了SHOPPING往往太過接近真實的現實。變成一些抽象畫式筆觸的抽象。但,有時人更少更空,店就不免會因此而散發出某種彷彿刻意不友善的訊息。諷刺詩般地,(像一個寓意不明的裝置藝術現場的冷漠,或像晦澀的小劇場演出舞台的疏離)往往會變更「冷」了,變更「尖銳」了,總之,就是會變成一些和傳統的SHOPPING的開心或窩心互相衝突的調調。所以它不可能廣受歡迎。這種倔強到有點唐突的空間的刻意離題不免是一種偏見。或說不免是一種冒險。因為在一個SHOPPER完全沒有心理和思考準備的前提下,MARTIN MARGIELA店的白往往會變成了被誤解成「裝潢潦草或未完工」式的敗筆。因為它技術性犯規。因為它破壞了一種HI-FASHION賣場的小心呵護的默契:貴氣,精緻,奢靡……某種灰姑娘想要變成王妃的午夜舞會片刻的璀璨華麗的幻覺感。」

怪女人最後用一種辯護律師或心理醫生的無限護短口吻說:「MARTIN MARGIELA店的白刻意避開這種幻覺感,它刻意留住的一般店一定抹去的那地點的過去,留下拼裝的、看得到修補及其損傷的污漬,甚至看得到那個店之前是什麼地方⋯⋯灰姑娘來歷式的樸素及其痕跡,它提供了一种過去「遺址」的概念式的暗示⋯⋯那個店過去可能是學校、是裁縫店、是書局、是漢堡王。

白,因此變成了某種效果。某種參考。它提供稀釋。提供餘地,提供服裝店也可以是古蹟也可以是博物館那般抽象與具象之間的餘地。這種蓄意的空間的離題。矛盾地既是一種掩飾也是一種更迂迴地揭露。MARTIN MARGIELA店的白,因此使他的店的空間變成畫布,變成概念模型。

這是什麼意思。因為,它的這種在商場裡偷渡「美學」式的意圖是狡猾的。是半話題化也半風格化的引用。這讓我想起當代藝術早年一幅很大很大的油畫只畫全白那種極限主義式姿態的刻意尖銳。也讓我想起當代建築早年和包浩斯有關的房子蓋得全白全無裝飾全机能理性那種現代主義的刻意冷清……有時不免是令人費解的。

尤其,在一個SHOPPING的地方談及這些「美學」意圖式的尖銳和冷清,有時也有點更顯得太過做作太過激進。所以,有關MARTIN MARGIELA店的白。偶而,只把它的「灰姑娘」式的離題當成一種玩笑也不錯。會有一種間接的對SHOPPING的「華麗地太容易」方式的反動與反諷。但只是一種反「幻覺感」的小型舞台,一種小型的怪秀⋯⋯」

「是的。」她最後說:「MARTIN MARGIELA店的白不免只是。一種姿態。一種距離。一種威脅。一種註解。累積成的某類的抵抗。而且還往往抵抗地很辛苦。因此,這種老掉牙地白。我只把它當一種秀。一如我喜歡的「黑白電影」式那種的早年詩意,一如那些寓意恍惚反而故事卻變得離奇浪漫的蒼白死白……」

    顏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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