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忠賢
顏忠賢
Nov 8 · 6 min read

泥菩薩(之貳)陰陽眼小孩。拍一部SM版的紅樓夢式的少男少女的實驗電影。只剩下殘骸⋯⋯

「教藝術⋯⋯不免是用心用力找尋“傷害的源頭” ⋯⋯」

那是一種大江健三郎式的關注,泥菩薩始終記得老道在評的現場䕶短般地勸說⋯⋯所以他覺得她可以把教藝術的學生們種種的藝術發生的現場過程及裡頭的病態拍成一部SM版的紅樓夢式的少男少女的實驗電影,有些花樣長成擴散成奇花異草地氣味香香的怪怪的開到荼靡⋯⋯,但卻又與學生們每個人不同病例的事所延伸出去的苦難有關。

但她的情緒上比較複雜,因為裡頭一個學生跟我說她最近叉開始吃抗憂鬱症的藥了,另一個學生更堅持她仍然會想去自殺。即使經過了這一年來彷佛” 以藝術找尋病源” 的療程。

有的,則因為有的學生終究還俗般地畢業了⋯⋯而回到生活的真實與現實的折磨,回到原來的和藝術無關的平庸卻必然惱人的繁瑣的一切,因為兵役因為嫁人因為感情因為出國因為家庭因為就業因為種種變故又與她漸行漸遠, 或說與泥菩薩這一年療程漸行漸遠, 而回到他們各自病例的病因去了。

一開始她有點難過,但仔細想想,卻覺得自己太天真了,她既不是心理醫生也不是心靈捕手式的導師,更不是巫士上師收繼承衣缽傳人那種患得患失式的覺得需要負責,為了他們的藝術或他們的病例病因⋯⋯

更嚴重的發現,卻是從另一個完全逆轉變異的角度來說,反而是學生們擁有類似“ 靈異第六感“ 電影裡的那個有陰陽眼的小孩的神通,她則是陷入那個布魯斯威利飾演的兒童輔導工作者的困境,一開始以為是來幫他們輔導他們,而到後頭才知道自己是來被幫被輔導的.. 關於一些怨念一些心絡的更深處的難堪或甚至未曾發生過的困惑。

他們低估了學生們的病因,低估了這種“ 傷害學派” 式的或練“ 七傷拳” 未傷人先傷己的副作用...那種因藝術的太過誠懇所必然反噬的力量. 怨念若真的有力量並不會因為被發現就會消滅,更何況他們對我們“ 偽稱老師“ 的託付與信賴畢竟是有限的,學生們是抵抗不了他們傷害的源頭地仍然持續作祟。

泥菩薩老師對老道說:「我們做個旁觀者,僅僅付出旁觀者的焦慮,事質上是不夠的. ..我既無法用劉姥姥的天真來面對這些發病苦難與繁復,也無法用臥虎藏龍李慕白、駭客任務孟非斯式的殉身來參與這些發病的過豫與艱宰。

甚至我並沒有問到你說的氣味, “ 香香” 的少男少女的氣眛.我很難拿捏﹒這裡到底是一個大觀園還是一個SM俱樂部⋯⋯.我靠得太近,關於這些病因。所以看不清楚。甚至,我又憑什麼來當他們的教練、他們的療傷者,我沒有割過腕,沒有刺過霄,沒有穿過環,沒有吃過抗憂鬱症的藥。」

事實上, 以個人經驗來進入建築的創作本來就已經相當冒險, 以個人傷害與療傷的經驗來進入則更冒險(因為傷害如果夠深,就不免會閃躲會逃離,而藝術的創作所無可避免要面對的較非抽象非個人非感性而必須講究材料形式工法甚至觀念議題式. ..的種種所謂“ 專業” 的困難仍然困難. . . 。這種“ 聆聽病囡” 的隙, “ 肉身建築” 的險, “ 創作像療傷像修行” 的險..並沒有因為這一年來這些同學的用心用力而成功突圈,他們的作品越做越奇怪的華麗動人起來,但過程中往往來不及享用來不及歡呼.就不免又已被趕著進入下一關更難突破的險裡頭。

但這一整年的用心用力過程中的有些層面,對我而言,仍是有著揮之不去的感動。例如,他們每回只放幾秒鐘娃娃動盒雖然可愛仍卻總會令人的毛骨棟然。例如:學生們養的小狗的闖入、的開心、的不耐煩、的逃走..雖然讓他們手忙腳亂卻又仍舊覺得歡欣鼓舞。學生們費力將第一個白塔試著在天井裡拉起來的那個午後的雖然混亂卻充滿的然的詩意。或是後來大型白肚擠懸掛起在九樓窗口從校門外公園夜色眺望上去看到的雖然陰森恐怖卻詭異地又優雅動人,更後來拍攝現場的公路電影式的後視鏡裡車申景象不斷快速流動倒退的雖然令人暈眩卻仍舊的生猛有力。

那一年年太快了,大量消耗的學生們每個人的才情、感情、交情都變的太理所當然的消耗,她都還來不及提醒自己要珍惜,就過了,就忘了⋯⋯

如果泥菩薩可以再不在乎學院的驗收理論驗收功課式的著急些,不在乎藝術的人文社會關懷式囉峻的著急些,不在乎作品的美學東美學西的著急些⋯⋯如果她不是教練,而只是伴遊﹔不是評論教授而是推拿師父﹔不是惡靈古堡而是美少女夢工廠⋯⋯

但是,她並沒有那麼無辜, 她仍然必須為這個教藝術的傷害學派負責,仍然必須為她傳染給他們的創作必然是任務式的緊張困惑不健康而負責。

但後來認真回想起來,她並不是他們真正的傷害的頭頭,反到只像是一個“ 入口” ,甚至由於自己不正常而不自覺的太過入戲,有時還覺得跟他們一樣, 一起陷在一個所有人無意識共謀而設計出來“ 自殺大

樓” ,在種頭所有各式各樣傷痕做成的走廊空間房室裡困住了,而且就由於太多的驚嚇、同情、脆弱⋯⋯而停留而徘徊而躊躇⋯⋯

久了也就忘了出來⋯⋯

XXX

但她不確定的藝術真的可以像仙術法術走那麼遠嗎?或就算她相信是可以,這種藝術態度能教嗎?就算能教怎麼教?學生如何參與到她的“ 困境” 或辨識他們的因而進入的“ 困境”⋯⋯

老道在現場點破了這種困境的心虛⋯⋯還指出整個現場像個病房,像個解剖室,像個陰森而自殘的妖孽四出的廢墟式的屠宰場。

藝術系的這種評圖制度源於現代主義,被當成是“ 文藝復興” 式的自大而形成的學院默契,或更早可追溯至歐洲貴族的大學傳統甚至中世紀的僧院辯論... ...但殘留在台灣的現在,卻大部扭曲成藝術大學打成績打屁股修理學生的樣...... 或不免淪於較刻版僵化的學派意見觀念的角力的著力,是需要一些很刻意經心的安排。但時間往往會拖太久,或學生的作品太貧血,或評的人本事見地太遜......往往不是很高明很精彩。

泥菩薩教藝術的內在缺陷,其實也是她自己的藝術常常無法躲閃的困境。雖然,有時候,她還蠻珍惜這種可以留住“缺陷” 的藝術的環境......

那把老道請來蘭草寺的原因是什麼?

就在泥菩薩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黑山老妖是姥姥是小倩是燕赤霞是寧采臣還是老和尚時⋯⋯

老道已點破了⋯⋯這泥菩薩教藝術不過更像是個自欺的幻覺。

只是老道有同情心,要更同情她或更年輕的這一代藝術的經驗的貧乏、的流離恍神的憂鬱症或自殺癖的軟弱與偏執

她常常弄不清楚較好較健康的教藝術的態度是什麼......

她有時太蠻橫,有時太軟弱⋯⋯一如她面對藝術,學生們像是面凹凸透鏡的鏡子。但更像是周星馳片子的把她腦中無限SUBLIME化的藝術腳本拉到現在現場的殘酷的無限搞笑對照組。

即使很困難,老覺得是“ 出來混的總有一天要還”那種無間道或非法正義地“ 療” 下去了。即使無法全身而退,也留個全屍,或是就不要教藝術,放個長假,真正的長假。等待人生的改變自己找到她但也仍然是猶疑裹足不前。

連她自己腦袋中一直想拍的SM版紅樓夢的實驗電影⋯⋯或帶著他們打造“ 自殺大樓” 的變態與殘忍,但是不免都在萎縮⋯⋯一種畸形的實驗室的瘋狂的成形或自詞殘缺的練習。老道說像是外太空生物的性器官式的殘骸⋯⋯

是的,只剩下殘骸。

    顏忠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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