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一件事,療癒我自己,療癒我身邊的人」:專訪田馥甄

曾榆皓
曾榆皓
Sep 9, 2018 · 9 min 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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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幀一幀由衷的心象素描

回放田馥甄前面三張獨雁單飛的個人作品 — — 《To Hebe》、《My Love》、《渺小》 — — 這三張專輯延續以降的線性感很強,視線的改變、水平軸的傾抬、世界觀的膨脹,能夠在一張復一張的專輯當中感受到這樣子的漸次潛移。

《To Hebe》是女孩自我書寫的耽美箴言,女孩的世界裡只有獨角戲,她清澈的雙眸往下望著正在互相摩搓的指甲,唱著內心小劇場中的謬愛與寂寥,唱著自我流放的遺世情懷,儘管在某些歌曲當中有個「你」的戲份,但「你」的輪廓像被雨水霑濕的水性筆跡,模糊而不可辨,這也不打緊,女孩的自轉才是敘事主線。「你」的戲份要到了《My Love》才始被看重,儘管所有的口供徒留女孩的自白,卻可以憑藉著女孩前望的視線追溯一個輪廓清晰的背影。《My Love》多數的歌曲都存在一個明顯的述說對象,注視著「你」已出走的足跡,從「後事件」往前回放的角度繾綣戀舊。《渺小》之後的世界觀驟然放大,女孩的眼底閃著星火、閃著世間百態的滄海桑田,意識到了自身存在的微茫,並且有了繁複多貌的情緒展演,矛盾、惆悵、無奈、妥協,關於「一個愛唱歌的女孩」的刻鏤是歷時四年的三幕劇,到這邊立體而完好。

作為迴響,我總是覺得,田馥甄讓所唱的歌都成了內在的鏡像,每一張專輯都如同一幀一幀她個人私房的心象素描,她的音樂如實地摹繪了她那時此刻的所思所想,歌唱得如此隨心自適。女孩在她那座離群索居的孤島上,隔著一個舒服適切的距離,貫注地做好唱歌這件事,把聲線當做與世界通話的信號,在塔台上放送著之於情愛或大、或小、或波瀾、或懇切的宣告,並被世界反饋,因為太喜歡唱歌這件事情,洗鍊成了女孩擁有與被擁有的總和。

下一張專輯隔得久,《渺小》之後她渡了船,到別的島嶼上巡迴歌唱,在望眼欲穿的時刻,等到了《日常》這張慢工細活,她再次回到孤島的塔台上,赫茲放送。


小夜,彩虹橋,還有一本《甜美的來生》

為什麼做了這張《日常》專輯?Reasons mean,我問她。「對我來說,這是發生在生活中的每一個事件所積累成的,大到生死,小到走不出的情愛,遭難發生之後,倖免的人寫下了 R.I.P.,然後呢?這是如何去看淡無常的一個歸結。」她深切地叩問著自己,活著的人還能夠做些什麼?其後有了愈理愈清的思緒,「我在想,如果我能夠做一件事情,療癒我自己,療癒我身邊的人。」這是她最初衷的想法,醞釀了這張《日常》的雛形,泛起了漣漪,餘波盪漾至今。「之前花了很多的篇幅在梳理我自己的情緒,自我投放於世界的渺小、理性與感性的懸殊、冷靜與熱情的拉扯,再怎麼梳理也就這樣子,凡事不用太膠著,把每一個好的、不好的日子過好,這是心境上的演化,歲月的歷練。」

「在構思專輯的階段讀到了《甜美的來生》這本書,吉本芭娜娜的著作,書寫在日本 311 大地震事件後,非常暖心,療癒了劫後餘生的東北災民。印象很深刻書中的一個畫面,小夜走在彩虹橋上,遇見了她已經往生的爺爺,這座人世和天國的橋樑搭築得好美,讓我感覺死亡好像不見得是件難過的事情。吉本芭娜娜的文字溫煦,不艱澀,我要整張專輯在文字上的定調是像她這樣子的,好像一個朋友在你身邊,陪伴你,讓你覺得好多了、舒坦了。所以我把很日常、很真實的東西拿出來,五官和感知,身體的每一吋肌膚。」


「酪梨牛奶,再加一點藍莓好了!」

我用了一個打趣的形容問她,整張《日常》專輯聽畢,在詞作上有一個拂之不去的家政婦形象,曲子卻如此前端新潮,為什麼會想在兩者間做出衝突感?她聽到咖啡店內的吧台人員操使著果汁機,噪而聒擾,這樣恣意伸手捉著地回覆予我,「大概就像我喜歡酪梨和牛奶攪和著喝,但我也喜歡藍莓,我就會想,那不然試試看,加一點藍莓好了!」她在打完比方後補充,「我只是把我最恬然而淡的生活,和我聽習慣的音樂取向,都放進這張專輯裡。」

「一開始先把想要在文字上分享的主題整理好,像是對於身體的重視,對於食物的愛好,另一頭也把收到的曲子整理好,詞和曲媒合的整個過程其實就是在連連看,和公司一起討論,把覺得相互適切的兩者兜在一起。」

「我覺得在我自己的專輯裡面可以有一些不同音域的展現,像是〈靈魂伴侶〉。它是一首很肺腑的歌,range 比較低,旋律悠緩,歌詞拳拳到肉,擊中我的要害,對我來說,我唱這首歌的感動有機會感動到別人,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的。歲月帶走了一些什麼,像是青澀,我再也唱不回很真、很乾淨、很不假修飾的聲音,但歲月同時也讓我的聲音有了更有厚度的圓潤狀態,我對於聲音的掌握更熟稔,我可以更游刃有餘地把音樂處理到我想像的樣子。如果這首歌再早一點給我唱,我可能也沒有這樣子的歷練,唱不出這樣子的感覺。」

稍微認真翻覽《日常》當中的詞曲作者,赫然發現兩個新鮮的名字 — — 文蕙如和林愷倫 — — 她們分別創作了〈人間煙火〉、〈身體都知道〉,以及〈無用〉。特別好奇她第一次聽到這三首歌的心中領會。「〈身體都知道〉和〈無用〉是在選歌階段我覺得很亮眼的兩首歌,聽了旋律之後,我就想要把它們收進專輯裡,當下已經把它們打勾了。」追著問她的感受,「〈身體都知道〉這首歌樂句的線條是我喜歡的,陳信延寫的詞很科普,他兜著日常主題為我量身訂做這個口氣的歌,一收到就直覺要請珊妮老師當製作人,BASS 和鼓的編制好像狀聲了血液在動脈中竄流的律動,整首歌的聽覺經驗是我自己在做瑜伽的時候,能夠具體而微地感受到每一吋肌膚的生息,開了窗和自己的身體說些亮話。〈無用〉這首歌一開始我希望大家永遠不要聽到 Karen(林愷倫)唱的 DEMO,這是從她的靈魂長出來的歌,她的嗓音也是我沒有辦法唱達的境界,她唱得太好聽了!後來放進了王治平老師的編曲、藍小邪的詞,我完成了〈無用〉這首歌,才覺得自己多想了,我還是區隔地做出了田馥甄的版本。〈人間煙火〉是《日常》當中最後確定的一首歌,因為對於人生的一瞬片刻有所感喟,希望可以更享受剎那的永恆,我們設定了『煙花開綻,稍縱即逝』的這個主題,發出去讓大家投稿,最後選了文蕙如寫的這首。我要人生不斷前行的感覺,這首歌的吉他彈法、鼓的節奏最符合我的想像。」

「曲目的編排考慮了聆聽上的韻律跟心情起伏,一進專輯先開門見山地點題,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她點題點得快,一點也不扭擰,順著專輯曲序放送下來,一首〈日常〉,一首〈人間煙火〉,在在率性又直朗,有餘的線索能夠猜測整張專輯「要說什麼」,有如她個性一般的口快心直。「我展現了我的日常,讓大家聽到這張專輯的時候可以有所驚嘆,原來日常可以這樣表現,並且進一步去探索屬於他自己的日常,這是我想做的。」最後她做個總結,心裡篤定地,一點也不避諱說白了。


槲木共生的靈光一瞬

一向以來,我偏愛閱讀田馥甄的專輯裝幀,倘若在一些幽微地方發現巧藏的設計,並且讀懂,便會對這樣的訊號攔截感到竊竊自喜。手捧著《日常》專輯的實物,有一個仿擬衣物內裏的洗標設計,上頭擺了這段文字:

「我這裡有你們的名字:楓樹,牛蒡,地錢,石楠,杜松,槲寄生,勿忘我;而你們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 — 辛波絲卡〈植物的沈默〉

究其揀選原因,「這是設計聶永真挑的,我喜歡她的詩。」她說,辛波絲卡的眼睛好像灼爍著仙女棒的花火一樣,能夠把日常的物件寫得很美、很動人,一株植栽,一杯咖啡,一場喪禮,細膩地絲絲入扣,發人省思。

《My Love》以 John Lennon〈Love〉的詞句引言為楔子,《渺小》為了忠實更費神思地以波蘭原文頌讀〈在一顆小星星底下〉(Pod jedną gwiazdką),好奇她如何看待這些給了她靈光乍現的作品,「我雖然不是自己創作、自己製作專輯,但很幸運地閱讀到這些甚有共感的文字作品,我找到了我的方法,把這些餘盪的共鳴放進音樂裡。」〈身體都知道〉的歌名是吉本芭娜娜的短篇小說集名,〈無用〉酌取於佐野洋子的自白之作《無用的日子》,我想像她是一株槲木,直接或間接地被這些先行的筆觸豢養,並在思維上寄情共生。


白日歌詠,夜船渡夢

「療癒為何物?為什麼人需要療癒?」她哉問著,像拋擲一顆預期濺起水漂的石子,卻無聲沒入湖光瀲豔。這個問題是要往心裡找的,別人的意會於你不見得能有所解鈴,所以她往劇場這個黑盒子找去了。

「其實原先在專輯的最後想要作一首小調的歌,比較陰暗的,這件事我連對公司都沒提過,我矛盾的性格又跑出來,想要在一路明亮的廊道最後來個反手一巴掌,『別傻了!人生還是很荒謬的!』後來耐著沒有做這件事情,放了〈獨善其身〉在曲序末座,告訴大家要以健康的身體、平安的心去渡每一個日常,平穩曲終。結果公司企劃提出了舞台劇的發想,我簡直在心裡拉了一箱炮!」她像好事得逞一般地得意著。

「《小夜曲》最初引燃的火種即是《甜美的來生》的主角小夜,編劇王嘉明覺得光一部《甜美的來生》是比較單薄的,缺乏多面性,所以他去看了吉本芭娜娜很多的作品,芭娜娜作品當中的人物刻畫,是真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像是性別流動者,背馱家庭問題的人,這形塑了《小夜曲》內的各個角色設定。」

田馥甄在《小夜曲》音樂舞台劇中飾演的角色紫沁是位睡眠治療師,我在看戲的頃刻間一直有種她作為歌手的既視感,夢與真實的互擬性。「我覺得是嘉明從我的生活經驗找一個相扣應的角色,屬性都是陪伴的,能夠代謝別人的情緒,就像紫沁在夜晚幫助失眠者渡入夢中,而我在高台上歌唱。」無心地安排,《小夜曲》從〈獨善其身〉唱回了〈日常〉,像把專輯逆向顛置一樣,構成日與夜的回文,「如常」與「無常」的相生相滅。


趨近於零的折射率

由衷之言,她說她實在太幸運了,因為這些人滿飽的才華,把她心中褊小的火苗煽點成一回事,不管是參與《日常》的音樂人,或是《小夜曲》的莎妹劇團、編劇王嘉明、導演 Baboo,他們戮力拮抗著白晝做出了相對而立的黑夜。

「我擁有太多了。」她最後百感交集說道。

我一直都想著,介質與介質的交界總會產生些偏折和色散,田馥甄要涉入她多少的執念在形構一張作品上,讓協作者的創作和自己的想像能夠有所共識,精準地吻合,但我也無意讓這樣的情感氾濫,理性地量化,請全然地繼續感性。她縱了一把火,讓原本冰氮似的結晶熔化。因為這把火,我看見了她的光,在多少哩路之外,她的光直入我的眼窗,趨近於零的折射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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