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底近況更新——「預設值改變」的生存之道

這段自言自語是屬於「近況報告」式的。不是建議、也沒打算聽取建議。自己甚至覺得沒想要達到溝通目的。所以,請隨意。

給陌生人的快速前情提要

一、default: death;

這中間其實花了很多很多時間。我也才真正發現人類有一個堅固難以撼動的預設值:明明隨時都可能死,但是大家都會佯信會繼續活著。如果真正接受「隨時會死」的假設,社會或者個人都難以運作了。試想,如果你有一點點感受到,讀完這篇文章之後就會死(胚胚胚),你還會有讀這篇文章的動力嗎?不是應該去作「生命中最後一件事嗎?」讀這篇爛文章是生命最後一件事也太不值了吧。

於是我發現(造物者視角)如果定義下一秒就會死,那麼生命體(包括我)的所有動因都會消失,應該就會都走不下。於是我同時有幾個持續練習的思考方式:1.死亡先以「日」為單位(練習持續思考:如果明早我沒醒來,誰能照顧我家小貓,所以貓餅乾永遠要多放個一兩天)。2.同時必須矛盾地假設我可能還會繼續活著(因此還是必須存款賺錢、照顧未來生病的我跟未來的老貓)。除此之外,還有積極一點的態度:3.我「隨時可以死」這件事情是否有可能成為我這個人獨一無二的優勢??(比方說,股票市場我可以隨時all in)(又比方說,有哪個王八蛋該死,我應該也可以站出來完成此任務,如果有錢賺,更是win-win哈)

不要被上述的邏輯騙了,這就是一個癌症病患的哀號,用冷靜的語調壓抑背後的瘋狂。

二、正向的死亡態度

我的「正向」特別著重在第三點,與其害怕,該如何把「預設死」當成人生優勢。試問:

如果我明天就會死,請問我今天有什麼事不能作?答案可以令「任何人」害怕:沒有不能作的事情。轉變成格言(名言),永遠不要輕視癌症病患的潛力(潛在暴力);變成創業構想,是不是可以作一個網路平台,提供隨時可以死的人發展潛力的機會?

也許你不覺得,甚至覺得厭惡,但這就是我的毫無疑義的「正向」。

因為這「正向」的死亡態度,我原本已經任性、激進的人生變得更為張狂。這世上理應沒有我不能任性的地方了…..不是嗎?畢竟我明天這個時間估計不會存在了。

從好處想(這世界有屁好處可說),我從此對人誠實無比,你是垃圾還是比垃圾好一點,我沒力氣說謊,沒想作表面功夫。對我自己來說,預設死也是我斷捨離的中心支柱,2018年後只買過一件衣服(悲劇是,僅存的白襯衫的領口都很黃)。只買電子書,不買實體書佔位置。「明天死了以後,別人幫我整理好麻煩」,我總是這樣想。

三、正文開始

感謝我「預設死」的世界觀建立得如此成功,所以我聽到消息有點震驚,但可接受——答案是我不開刀。當天死我也ok,但不開刀。那天離開醫院,我騎著youbike(今年[2021]開始學習「敢」騎腳踏車,興奮開心感不輸處女行),從台大醫院慢慢往古亭前進,沒有特殊的情緒,也照常上班、讀書。(至於有沒有對同事比較兇,要問同事比較準。)

雖然沒有開刀,但是MRI還是繼續排定。上述不開刀的決定後,十月又做了一次檢查。這次的檢查結果,醫師說:「似乎沒有復發。就這樣。」台大的曾醫師原本就是話少的醫師,我則是努力解讀的病人。那天聽到沒有復發,我馬上滿意沒戒心地離開診間,走到結帳機器前才突然想起,每隔三到六個月的檢查這次怎麼沒有排?轉頭走回診間問護理師,護理師進去問醫師。然後出來跟我說,醫師說暫時不用排句號句號句號。後面沒有了。

2011年以來,這是十年來第一次看診沒有排下一次檢查,這意味著什麼?意思是我應該要修改default: death; 的設定嗎?我要開始跟「一般人」一樣,假裝明天應該還會活著嗎?我的預設值從此有機會要修改嗎?

一連串的問題開始湧入:從此我沒有all in孤注一擲的權力了嗎?殺王八蛋當英雄或者賺一筆的win-win可能性也沒了嗎?隨時可死的「優勢」就此消失了嗎?

要說的是,可能是正常人的好消息,對我這種矯枉過正、預設值認真為死的人說,這真是個壞消息。我如何對得起家中準備好的六協魚刀呢?(她的生命突然失去意義~)

四、樂極生悲(亂取)

我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如果有醫師「敢」跟你說什麼「原因」,我也「敢」跟你說,他一定是亂講的。而,如果你相信了,我也覺得你只是挑選你想要相信的。很抱歉,為了疾病、為了相信有明天,我們什麼爛事情都會相信。我的唯一差別是,與其相信明天會活著,我比較習慣明天世界上沒有我。我們只是一線之隔。

容我自己對自己多釐清一點,當預設值改為活著的時候,哪些事情是無法忍受的呢?(佛家語「婆娑」的直譯是「堪忍」這個在京都常見的匾)1.從30歲前後,我就有暈眩與肌纖維痛。2.從45左右,開始有了嚴重老花。3.近期,右眼開始出現飛蚊與閃光,看醫師之後被判定是青光眼,原因可能是右腦進行放射線治療時,影響視神經所造成。以上種種其實都是以「預設值為死」因而 「堪忍」。4.我要重新回到每次MRI前的恐懼心理(是的,十月的檢查,我一進入環狀機器,就發現眼淚慢慢往左右滑下。)

於是於是。可能「明天不會死」的可能性出現之後,所有的「堪忍」變得「難忍」。「好消息」在我這個預設值為死的人身上成為「壞消息」:媽的,我還要忍受這個爛世界、爛身體多久?

有人說,人類其實可以忍受痛苦,無法忍受的是「無意義」的痛苦。我呢,我沒有覺得自己的存在有意義,我無法忍受「不知終點」的痛苦。

所以,這段時間問我「還好嗎」的朋友們,我的回答只能說「還好喔。」其他我都說不出口。讓我們簡單呼一下昭和口號: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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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in Chief of Flaneur Culture Lab, Founder of Fork.work, 文化編輯者, and a patient of brain cancer./行人文化實驗室總編輯、支流文化創辦人以及步行愛好者、嚴格生酮飲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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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zheng zhou

Editor in Chief of Flaneur Culture Lab, Founder of Fork.work, 文化編輯者, and a patient of brain cancer./行人文化實驗室總編輯、支流文化創辦人以及步行愛好者、嚴格生酮飲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