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驚訝我在相簿裡面找不到半張誠品的照片,如果有,大概都是為了工作:像是信義店剛開始的工地、松德辦公室門口的水池。(上面這張則是為了誠品《提案》所拍的照片,很高興跟三位志同道合的同業與前輩一起入鏡。至於誰是「同業」,誰是「前輩」,可從位置安排窺得一二。)

自我分析,之所以沒什麼照片,一來是因為進入出版業之後,我進入書店的感受已經不一樣了,沒什麼拿起相機的慾望。二來,所有的誠品都沒有當初的誠品圓環店,或者第一代敦南店(我們的分類是2008之後是二代)讓我更驚艷與震撼,因此也沒有想要紀錄了。

我原本就是一個性格愛恨夾雜的人,所以每件事情我無法不同時多面思考,特別是在現在的年紀,回憶如同老人斑一樣以惡夢形式出現。

望去的視野、未來的夢想

我認為我們看出去的風景,直接會聯繫到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就像沈默的羔羊的精彩句子:「How do we first start to covet? We covet what we see every day.」)

多年前看《公主小屋》(プリンセスメゾン)這齣日劇(帥哥高橋一生!)。我就覺得:城市裡的房子應該是驅動人心的。每個人心中都希望一個能夠安身立命的家,坪數不需要大,可以儲放自己喜歡的桌椅,喜歡的床,愛讀的書,或任何其他心愛的收藏品。最後或許能有一起分享的對象(貓?)。為了這些,當街頭有新房子矗立,其實應該就是一座驅動人心的力量。


三月二十二日

今天被邀請出去吃飯跟登山,這件事情有點麻煩。因為之前的經驗當然都知道,出去吃飯有多種缺點,一方面很難精確計算吃的重量與成分;另一方面很容易吃過多。

所以我今天稍微先準備堅果,確認脂肪量有到一定的程度,甚至也帶了兩包小包的椰子油,想出如果有機會加在咖啡裡面。希望保持脂肪在熱量中的佔比(結果沒有用到),最後我其實無法估計到底吃了多少蛋白質,但或許是因為肥肉加上鱈魚都是高油脂的食物,所以對身體的影響沒有差異太大,晚上的酮值還是不算差,希望明天上午的測量也能夠保持。

三月二十三日

今天有點混亂,也算是昨日混亂的延續。煮飯時覺得煩躁,所以原本像要做的蘑菇蛋捲臨時改成約15g松子的松子蛋捲,然後鮭魚偷偷加到60g左右。然後上班情緒很差,所以下班回到家裡也偷喝了一小杯酒,並且吃了10g的核桃以及兩片火腿,這都沒記錄在下面表格。換句話說,總熱量應該有超過1000卡。

總之,最後數字如下:


三月十五日

前一天的斷食到了隔間數字依然美麗,中午沒有特別餓,就做了一份酪梨沙拉跟歐姆蛋吃一吃,結果數字到了晚上也是很好。如果追求數字(與治療),真的會忍不住想要採取斷食。(真是奇妙的邏輯)


為了希望能達成治療癌症的理想生酮值,這裡記錄我近期的實驗與反省。

三月九日

今天最主要的差異在於blue cheeze,其他的變數不大,甚至蛋白質部分比上週某些天還要高。最後的酮值很驚人,到了7.7,血糖我暫時不強求。(其實除了斷食或者再降低總熱量才有可能吧,我猜)目前只想要先這樣讓身體適應一陣子再看看(讓子彈飛一會兒)。

總之今天的假設結果是blue cheeze的乳糖可能比我想像中高,一般來說生酮教科書對於乳製品有兩件事很重要:1.搞清楚他的乳糖,通常一般硬cheeze的乳糖比軟cheeze來得低。2.乳製品中(特別是新鮮的)有一種鼓勵成長的賀爾蒙也會鼓勵癌細胞。就第二點來說,我們就認命點吧;就第一點來說,我會找找我的身體可以接受的cheeze,或者,我安排一週有一天到兩天的cheeze日,因為通常花個幾天,身體還是會把乳糖消化掉的。這要看人啦。

照例,看數字太無聊,貼貼食物美圖:


為了希望能達成治療癌症的理想生酮值,這裡記錄我近期的實驗與反省。

GKI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學東西都是很慢的,我也知道這個認知很重要:相較於「相信自己學東西很快的人」,我獲得的挫折感應該相對少一點,因此「慢」的認知成為我學習主要潛在動力。但無論如何,生酮飲食依舊相當困擾我。喔,困擾的來源主要不是來自於「酮」,而在於血糖。

生酮之於我的主要原因不是像大部分人一樣是為了完美(或者皮包骨)的體型,而是為了治療癌症。根據Dr. Seyfried的臨床研究,如果要達到最佳治療結果,我的GKI(血糖與血酮比值)應該最好低於一。(下圖出自於此篇論文。)

在其他地方,則有不少人認為,除了GKI之外,其實血糖最好降到65–55之間(一般認定正常人的血糖應該是70–95之間)。無論如何,各種測試加上經常性自暴自棄,我在達成GKI<1這件事情上一直不夠成功,從下圖看,經過慢慢調整,我好一點的GKI狀態都在1左右,有時一不注意,就會失去控制。


地獄之間發現的掃帚神

因為2014年的小旅行(如〈掃帚計畫(一)〉一文所說,2018年底我們提出了台灣掃帚收集計劃。雖然找到了一年的主要生命目標總是非常開心的。

可惜掃帚計畫開始進行不久,我的惡性腦瘤竟然就在當時復發。我還記得我自己依舊感覺自己的大腦被惡魔緊捏著不放的時候,還是用顫抖的聲調、硬撐著在文化部報告這個計畫。報告完大約一個月,就進台大醫院開刀,採清醒開刀手術、手術順利,但醫師發現腦癌不只復發,而且進展到第三期。更慘的是,出院之後,我嚴重發作了幾次癲癇,那段時間,連自己家門都沒有勇氣踏出一步,更不用說去台灣各地蒐集掃把。而身邊親近的人全都被我嚴重影響,說真的,世界幾乎瓦解,誰還再乎即將消失的傳統掃帚呢?

那時候,我還是覺得這個計畫不應該死去,所以跟剛結束花蓮阿之寶店面的秀美討論,是否有可能協助這個計畫;同時,我也將申請這個計畫的「支流企劃室」整個公司轉給她。

秀美跟她的先生是個樂天行動派,不但在治療上跟我很多心理支持,也欣然接受接下這個計畫,幾乎是當月,他們兩人就開車環島,開始收集第一次的資料,奠定了這整個計畫最核心部分。

宅男人類學

我雖然是2018年12月開刀,但是一直到2019年7月依然有無預期癲癇發作、忽然倒在路邊的狀態。我雖然當時已經不擁有「支流企劃室」,但依然跟秀美保持聯繫,而且秀美還會拿著收集到的珍奇掃帚分享給我,特別是帶來前一年台東炸寒單的天地掃,希望我的身體能獲得保佑:

我覺得真的有被保佑到。

與此同時,我就像個躺椅上的人類學家(宅男),在家裡聽著他們在全台各地採訪錄下的錄音檔案與照片。彷彿是我自己走過六腳、寶山、朴子、西勢、東勢、三灣、烈嶼等地,整理出我自己對台灣掃帚的理解。

我們在收集、採訪與討論過程中,慢慢整理出台灣掃帚的各種面向,因為提到天地掃的保佑,所以就從其「神力」開始陸續分享。

掃帚的神力

我們在全台掃帚的搜集中,首先注意到的是掃帚在宗教習俗上的神奇力量。以名稱上來說有二:1.天地掃。2.觀掃帚神。從宗教儀式的實踐上則有三種:1.竹南與台東炸寒單儀式中所用來替寒單爺擋炮用。2.以掃帚為工具,讓神或(鬼?)附身的媒介。3.在神明出巡時,以掃帚(通常是糠榔)在前清路表示敬意(高雄內門與東港王船),這也衍伸出,家中掛天地掃除穢去邪安神的民俗。

一之一、寒單爺之天地掃

在宗教儀式上,極具視覺效果與震撼的,當然就屬竹南與台東炸寒單儀式,兩個地方炸寒單的儀式稍微不同。在竹南,由四位「執事」背著有神明的轎子,轎子上的神座以榕枝包圍裝飾,打赤膊的「執事」則拿著天地掃,在接下來的儀式中為自己擋炮擊;而在台東,直接是由一位肉身寒單持榕枝,其他轎夫才持天地掃為肉身寒單爺護駕。台東炸寒單故事可以看賀照提精彩紀錄片《炸神明》:

台東天地掃上面的符咒,奉張天師之名:


2018年12月21日,我第二次被推進台大手術室,腦袋再度被鋸開,醫師盡最大努力把腦中的腫瘤移除,同時,為了對我身體功能的傷害降到最低,所以最後採取了清醒手術,所以我第一次醒來時,是在手術房,雖然沒有感覺,但我知道頭殼是開的(並不是因為腦感覺到風在吹),彷彿漢尼拔的場景。不過幸好眼前沒有人拿湯匙請我吃東西,只有一位語言學研究者不斷與我對話,並且要我用左手做各種動作。第二次醒來時,似乎已經是在加護病房,陸續見了許多位最好的朋友。我自己視為這是我生命中第二次出生,我從獅子座變成射手座。

這次出生比之前艱辛很多,半年多的治療、超過半年的不穩定癲癇、「活著」這件事情不是理所當然了。為此,我逐漸下了很多決定:

一、能安心說再見,才能安心做治療。

如之前文章寫過的,腦部的問題可怕的是並非「大不了一死」的帥氣選項,而是「死不了、醒不來」,每次在台大八樓病房,永遠聽到的永遠都是護士在問病人「你身邊這個人是誰你知道嗎?」「是你太太喔!」這一類的對話。這時候的唯一願望就是沒有選擇時,能夠如願死去。小說家布洛克安排了一個場景深得我心:他的前女友得了癌症,身為昏迷一輩子的資深酒鬼,只希望死的時候是清醒的,於是請史考特幫她弄把槍,掙扎許久,他終於給了她槍,然後有天她說:

「⋯⋯先說最重要的事。我要再謝一次你的槍,它改變了所有的事。」
「一切都不同了。每天早上我醒來後都會問自己,老女人,你非得要用這玩意兒嗎?現在是時候了嗎?然後我對自己說,不,還不到時候。然後我就可以自由輕鬆地享受那一天。」

類似這種感覺,安排了幾件事情,我對於「享受」不知道還有多久的生命有了多一點信心。

二、斷捨離的極簡生活

老人最悲傷之處就是,這個城市充滿著讓你感傷的地方,這個街角、那個街角;離去的朋友,分開的情人的陰影無所不在,而且隨著年紀增長與日俱增。我希望生活比極簡再簡單一點:「如果明天離開,幫我整理房間的人能不能不要太辛苦?」「兩小時整理完,五箱東西結束」以這樣的想法,眼睛望去這個自己與兩隻貓生活的空間,已經沒有什麼會喚起此前的記憶。希望它們就跟切掉的腦一樣,慢慢地與我失去連結。

同樣的,慢慢離去時,我已經知道,絕對不能像水鬼般拉著任何人走。為此,一方面2019是我最放肆流淚的一年,接下來的2020,要學會努力克制情感與脆弱。因為放任感覺,就是走向水鬼之路。

三、返回物質面

一年來,我幾乎每日做飯,一日兩餐、過午不食。九月以來,每天快走約十公里。為了身體、為了處理「死不了、醒不來」的恐懼,我把過去讀書看電影的腦活動,大部分分給了養身體,這件事情竟然比想像中痛苦更多。不知道能不能說成是黑格爾到馬克思的轉移?

四、告別昭和的生活

雖然大家正在告別平成,但對我來說,這兩年我告別的其實是昭和。

昭和結束在1989年1月7日,大略就是我18歲結束前後。雖然有些爭議,但我自己覺得,我的人格與習慣都在18歲之前就已經成形,之後有些改變,但都應該歸在小打小鬧那個類別了。

我喜愛咖啡配甜食的對比、喜愛早年電影的戲劇張力勝過現在的、「消費」是我與這個社會產生連結的重要方式。在我心中,這些都是「昭和我」,我也在放棄這個部分。

結論:

1.能確定死,才能安心活

2.上床閉眼時就有死去的準備

3.為身體,不只是為腦活

4.告別昭和


2019年末,也許只是為了處理「這一年有沒有白活?」的焦慮,我們舉辦了一場反省會,一方面當成一種thinking aloud(大聲地自言自語)的自我整理(所以各位聽到也算是「偷聽到」);另一方面真的不希望我們自己跟市府兩個單位閉門造車,希望能跟地方有多一點溝通,因此有了這個活動。

這裡算是把我自己檢討的部分整理出來,也把當天我聽到的一些意見記下來。

一、對「內容」的意識

行人/支流之所以慢慢走到現在這樣 – – 不只是一家出版紙本書或者文字為核心的出版社,主要是對於「內容」可以發揮的「影響力」有不同的想像,簡單可以說成一句話:

內容是最好的槓桿:可以深化到血液裡成為認同;可以實體化成為商品、服務(旅遊)或者品牌。

同時,對文化的理解來說,如果光譜一端是本質論,另一端是建構論。我們是偏向建構論那一端。一個地方「理論上」總能找到一些可以施力、深掘的點,但無論有沒有,它都是需要再三詮釋,甚至爭奪,然後打磨成人人接受的形象。所以我們在做的事情,經常是:

文化的建構與詮釋:找到槓桿,施加力道,成為「地方特色」。

但是我們最愚蠢而掙扎的地方在於,為了要適應不斷變動的現代社會,我們期待的是一個能有包容力的社群,而不想成為助長排外的文化建構者,所以,我們在製作內容的時候,也經常思考:

要建立邊界,也要打破邊界。(族群邊界、世代邊界、「先來後到」邊界。)

二、「內容」策略

以我們對內容的意識,我們建立一些我們自己算是熟練的「取得」策略,乃至之後「發展出來」的呈現模式。

值得補充的是,上述這張表說出了另一個重點,在「發展」之前的「文字」、「內容」或「故事」本身有獨立性,也有相當的閱讀樂趣。但是我們的發展流程中,它經常不停留於此,更可以繼續發展,變成類似在後面運作的程式語言,在前端(介面端)則是由編輯建立某種圖形介面,讓更多人可以接受、理解。(我們也從來不會期待所有使用者都用console下指令來控制電腦吧?圖形介面與滑鼠不是最終成為完全的主流嗎?)

以這樣的「非文學」類型的內容策略,我們規劃出《in新竹》的主要架構:

三、《in新竹》內容架構

其實就算沒有上述的說明,我們規劃的架構也跟一般「規律」出刊的雜誌差異不大,但我們一直在實作上都一些核心概念:

  1. 爛主意比沒主意好。
  2. 失敗不是問題,但如果要失敗,越早〔認清〕失敗越好。

因此,我們很快速發展一個初始架構,根據1.原則,爛沒有關係,但根據2.我們要每期快速檢討。換句話說,製作雜誌對我來說最愉快的事情在於,發現有要調整改進的地方,下一期就改。它是一個實驗場所、遊樂場(playgound),我們有機會從中找到最好的地方刊物實踐模式。

以下就是我們的初始架構:


一次旅行的二種視角

2014年第一次走進台南古廟開元寺,雖然那天天氣不是非常好,但是可能因為幾乎沒有什麼觀光客的清幽感讓我很開心,所以拿著爛爛的手機拍了很多照片。當然包括蔡草如先生的門神作品,還有詩魂碑。

回家之後在電腦螢幕前一張張瀏覽那次台南行的照片,好像從中看到了另一個在現場沒有感覺到的旅行,也同時進行:在當場,根據各種書與文章的介紹,循規蹈距地看了所有該看的歷史文物;回家之後,脫離現場過High的心情與行程時間壓力,開始以「另外一個人」(鬼嗎)的角度,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同的東西(不是鬼)。


「我是周易正,我有腦癌第三期已經十一個月又九天了。」

剛發現自己有了腦癌的時候,我很快就問了身邊各式各樣的朋友、請求各種醫師建議。然後將這些建議整理列表,然後展開醫院之旅,了解每個醫師的想法,以及他們的建議。一方面這是我尋找解答的方式,也是我學習的方式。後來跟朋友曹小姐志漣聊天時,她說很欽佩我讓大家都知道我生病的做法。剛聽到時很驚訝,因為我不知道除此之外有其他選擇。

換句話說,與其說這是一個有意識的「決定」,更像是手足無措的直接反應。這幾個月,因為病情有新的發展,所以花了很多時間在治療上,也花了不少時間在思考自己的處理方式。間接得知,身邊很多朋友其實也都有種種疾病,但「選擇」了與我全然不同的處理方式。

雖然「公開疾病」這件事情不是一個真實的「選擇」,但以「後見之明」的角度,我偶而還是會想想該不該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情。我不敢說,公開的好處大於壞處,只是分享我的實際經驗吧。大概的思考如下:

公開的好處

a.強迫自己面對:面對疾病其實真的比想像中困難,我們都以為醫生跟你說你得了什麼病,我們就會認真面對,想盡辦法治療。我的經驗是「絕非如此」。我的父親當年得了胃癌之後,生活根本沒有改變,還是忙忙碌碌工作了很久,才終於到醫院開刀,只有在醫院那段時間有算是治療,其他時間大概是用「照常生活」來躲避對於疾病的恐懼。

我覺得這背後有我們現代人更深的其他意義:生病這段時間,我慢慢發現,除去工作,我們會懷疑自己的生命是否還有價值。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更需要工作。我們以為我們是為了錢而工作,我漸漸認為不是(至少不只是),我們需要工作,是因為自己一個人走在路上,沒有工作的未來想像,一不小心就會覺得自己彷彿行屍走肉。

我對自己沒有把握,我也很害怕自己用「照常生活」逃避,所以讓大家知道我得了重病就是我的解決策略。如果我自己開始逃避,朋友們就會幫忙提醒。比方說,跟朋友葉雲平喝酒時,他就會勸我用自然酒代替一般紅酒。這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幫助。

b.讓各種治療方式來找你:講起來雖然誇張,但是「貨比三家」的概念在治療領域也是通用的,只是大家不愛。同樣一種疾病,不同醫院、不同醫師,經常會有全然不同的見解與治療方式。面對重疾,我們很容易會疲累倦怠厭煩抵抗,很希望有個權威直接能告訴你怎麼作。所以經常在醫院A聽到意見A,我們就會採納;或者我也見過,聽了多個醫生建議之後,最後選擇偏向最小改變現有生活的治療方式。我個人一直都不喜歡只在路燈下找鑰匙的策略,應該把所有燈都打開,確認所有燈光下有哪些鑰匙選項,以此做出最佳選擇。讓大家知道你的病之後,有些曾經有類似經歷的朋友,或許就會主動提供他所知道的最佳選擇或者危險。這就有點類似對著世界大喊:「請把所有的路燈打開!」。

我知道這是艱辛的路,我因為幸運(?)讀到了國外相同病症的人有一些不同的經驗,因此知道腦癌有不同的治療方式。倒楣(?)的是,我因此失去了唯一的神,我開始質疑神。也就是說,除了醫院提供的主流治療方式;我也不時閱讀各種國外文獻,了解這種疾病的新治療法。這部分花了非常、非常多時間與力氣。

c.與朋友的關係單純化:我是很懶的人,不太愛同一件事情說很多次。所以如果我把一些發生的事情寫出來,通常就是有兩層意義:1.我有一個初步整理出來的小結可以向大家說明。2.我懶得一再說明,所以請大家自行參考。同時,因為個性關係,我的所有社群媒體,都不做任何篩選,一視同仁。所以,如果有朋友來電詢問病情,我會稍嫌無禮地說,請詳見註解文章XXX喔,麻煩了。

d.一種情緒發洩的方式:面對疾病(特別是連醫生都無法給你任何肯定答案的疾病),其實真的很需要多跟人聊聊,如果能流流淚更棒。但除非身邊永遠有個親密而且從不厭煩的人,否則會覺得永遠缺一個談話對象。再加上,不確定的生命路上,有些朋友提出各種建議,能讓生命多些活力,所以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己的疾病,自己有哪些顧慮?想要採取哪種治療模式?這些溝通過程會是很好的思緒整理,也是情緒抒發。

當然再強調一次,很多事情我是愛悶著。但對於疾病,很奇妙的我就是想要不斷說出來。不是選擇,是手足無措的直覺。但我同時也知道。如果不這樣做,慢慢我就會逃避否認這個疾病,然後埋頭到我的日常生活中,直到一切都來不及,就像我父親一樣。

後來陸續又重讀了一次卜洛克的小說,除了很吸引我爛咖啡加爛波本的組合飲料之外,裡頭描述美國戒酒的機制,讓我非常羨慕。我希望自己的癌症治療也能有類似的組織相互協助,一個人、沒有親人地走在癌症之路真的稍嫌辛苦,如果能有如小說中所言,紐約幾乎24小時都有可以去參加的戒酒聚會,那麼每次我幾乎放棄、或者想要嚎啕大哭的時候,我就知道有哪裡可以去了。然後我可以仿照戒酒者一樣說「我們已經『多』活下來xxx天了!」

公開的壞處

公開疾病有許多絕對的壞處,這在我腦癌的長期病史威脅中不斷出現,特別是,上述的所有優點,都可能一舉轉身變成煩惱。

a.治療方式太多:是的,以我為例,沒有任何一個醫師保證哪一種治療方式有效,特別是我這種貨比三家的病人,連三大醫院、幾位權威的看法都不一樣,更不用說各種非傳統療法如何「迷惑」你的心智。真的,沒有得到癌症以前,你不會注意到書店有多少治療癌症的書,網路上有多文章都是討論相關議題,然後,街頭巷尾有多少藥局都是販售各種癌症周邊。樂觀想,全世界都想為你服務;悲觀想,每個人都想從中分一杯羹。

然後,原本就已經疲憊期待一個「真神出現」的心情會再次出現。結果可能是你放棄真正的「選擇」,隨便挑選了一個唯一的神相信(通常是主流醫學或者是你原本的信仰。

b.過多關心、過多事不關己的說法:在疾病中,有些情緒是充滿壓力的,特別是我「選擇」走了一條比較複雜的路(不是單一神的路)。再加上原本脾氣就不好,我大概是會嫉妒那些具有相信「單一神」體質的人。於是,很多好友的關心,在不同語境下,會引燃我一些莫名的情緒。即便同為癌症病患,我也經常無法忍受他們用自己侷限的經驗,無限延伸到所有癌症。「好好照醫生的話就好。」(其實醫師只有跟我說,現在沒有藥可以吃了,就只能多散步看看啦。)「大不了一死!」(偏偏腦癌最可惡的就是死不了,台大南區八樓病房滿是一些走不了、也沒醒來的病人。)

c.無法預期的人出現:我生命中少數幾次把描述自己的文章全數下架,其中一次是某位房東突然寫信來,問我的身體狀況是否還好。那時候我才知道,這年頭房東也是會google的,或者就像卜洛克小說中的史考德有個TJ幫他google。這件事是有利害衝突的:我不確定未來他會不會因為麻煩,而再也不想把房子租給一個獨居的癌症病患跟兩隻貓。

小結:

父親2007年過世的時候,書房檔案櫃裡有近四千萬的支票與別人給的借據,特別是在最後幾年的時候,借出去的錢更是快速,面額更是巨大。當時我完全不懂原因。直到我自己到了癌症第三期,有天我突然暸解,面對生命可能隨時結束,我跟我父親一樣,需要的不是幫助,而是「別人需要我的感覺」,或者說「我需要在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我覺得這件事不在自己生命邊緣很難理解。總之,2019年我感覺自己脾氣更差了,不是因為沒有人關心我,大部分是因為,別人認為我需要幫忙。治療也好、關心也好。但在心情上,其實我很自不量力地其實希望這個世界還需要我。換句話說,所以我對於2007年前後的父親的狀況有了一種新理解,當時,雖然他的家人都想幫助他(包括我這個兒子),但因為覺得父親生命瀕臨終局,理所當然需要各種協助;但當時只有「需要他」的感覺是他需要的,這時候就是詐騙集團上場的時候了,詐騙集團比我們都瞭解這個「需要」的道理。因此父親得到他的「被需要」,詐騙集團得到他的錢,我這個兒子一頭霧水、從頭到尾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威脅生命的疾病最先來臨的恐怖一直都不是死亡,而是日常生活的消失、生命意義的消失。那是所有病人想要逃避、否認的核心理由。微觀來看,我父親用錢換去日常生活繼續、被需要的感覺繼續。鉅觀來看,外科在對抗癌症的路線上大獲全勝,因為一個手術可以解決,為何需要其他新陳代謝為基礎的理論來干涉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呢?

yi-zheng zhou

Editor in Chief of Flaneur Culture Lab, Founder of Fork.work, 文化編輯者, and a patient of brain cancer./行人文化實驗室總編輯、支流文化創辦人以及步行愛好者、嚴格生酮飲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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