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自言自語是屬於「近況報告」式的。不是建議、也沒打算聽取建議。自己甚至覺得沒想要達到溝通目的。所以,請隨意。

給陌生人的快速前情提要

2010年,醫師發現我得了一種有點罕見的腦癌,星狀細胞瘤,在2011年初開了第一次刀,並且確認是Stage II(預計平均壽命:十年)。之後過了一段自以為無憂無慮的生活,在2018年被建議再開刀(清醒開刀),確認已經發展到stage III(預計平均壽命:兩年,對,現在是開始賺了),這次手術對我有巨大的影響。因為1.癲癇副作用讓我失去自己身體的信心,從此不騎車、不游泳、不在夜間出門。(在家癲癇醒來,只會發現滿嘴血,貓咪在身邊圍著叫[心疼]。)2.這次之後我也才認清,這個疾病在西方醫學眼中是無解的,因為藥物有限(沒有標靶、沒有基因療法,而腦也不能無止境一直開開開),換句話說,就等死(但,誰不是呢?)。

一、default: death;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我從一個溫和的人,開始變成「激進」思考、「激進」行動的人。面對疾病,我更是如此。我下定決心要全然改變我原本的飲食方式、生活方式,放棄我原本最喜歡的各種碳水化合物、甜點,採取嚴格生酮。(不能像我父親得到胃癌的時候,幾乎沒有改變任何生活方式[只聽醫師片面的話,對我來說,就是逃避。幫助有限]。)特別是2018之後,躲藏在各個角落的恐懼感幾乎要吞併我。為了避免自己動彈不得,我每天一點一點接受死亡作為生命的預設值。

這中間其實花了很多很多時間。我也才真正發現人類有一個堅固難以撼動的預設值:明明隨時都可能死,但是大家都會佯信會繼續活著。如果真正接受「隨時會死」的假設,社會或者個人都難以運作了。試想,如果你有一點點感受到,讀完這篇文章之後就會死(胚胚胚),你還會有讀這篇文章的動力嗎?不是應該去作「生命中最後一件事嗎?」讀這篇爛文章是生命最後一件事也太不值了吧。

於是我發現(造物者視角)如果定義下一秒就會死,那麼生命體(包括我)的所有動因都會消失,應該就會都走不下。於是我同時有幾個持續練習的思考方式:1.死亡先以「日」為單位(練習持續思考:如果明早我沒醒來,誰能照顧我家小貓,所以貓餅乾永遠要多放個一兩天)。2.同時必須矛盾地假設我可能還會繼續活著(因此還是必須存款賺錢、照顧未來生病的我跟未來的老貓)。除此之外,還有積極一點的態度:3.我「隨時可以死」這件事情是否有可能成為我這個人獨一無二的優勢??(比方說,股票市場我可以隨時all in)(又比方說,有哪個王八蛋該死,我應該也可以站出來完成此任務,如果有錢賺,更是win-win哈)

不要被上述的邏輯騙了,這就是一個癌症病患的哀號,用冷靜的語調壓抑背後的瘋狂。

二、正向的死亡態度

我極其厭煩「與疾病共處」、「與死亡共處」這些輕描淡寫、事不關己的垃圾說法。

我的「正向」特別著重在第三點,與其害怕,該如何把「預設死」當成人生優勢。試問:

如果我明天就會死,請問我今天有什麼事不能作?答案可以令「任何人」害怕:沒有不能作的事情。轉變成格言(名言),永遠不要輕視癌症病患的潛力(潛在暴力);變成創業構想,是不是可以作一個網路平台,提供隨時可以死的人發展潛力的機會?

也許你不覺得,甚至覺得厭惡,但這就是我的毫無疑義的「正向」。

因為這「正向」的死亡態度,我原本已經任性、激進的人生變得更為張狂。這世上理應沒有我不能任性的地方了…..不是嗎?畢竟我明天這個時間估計不會存在了。

從好處想(這世界有屁好處可說),我從此對人誠實無比,你是垃圾還是比垃圾好一點,我沒力氣說謊,沒想作表面功夫。對我自己來說,預設死也是我斷捨離的中心支柱,2018年後只買過一件衣服(悲劇是,僅存的白襯衫的領口都很黃)。只買電子書,不買實體書佔位置。「明天死了以後,別人幫我整理好麻煩」,我總是這樣想。

三、正文開始

好了,我什麼事情都認真過頭,「預設死」(default: death;)這件事情我作得如此認真,最後連鼻毛都相信自己最多活到明天。然後,在大約六月的時候,新的檢查出爐,去台大看報告。醫師緩緩地說:「疫情稍減的時候來開刀吧,應該是有狀況了。」如此清描淡寫,但背後畫面是用電鋸鋸開頭骨,拉開頭骨,在腦中找尋絲狀無法用肉眼區辨如同植物的細絲纏住整個大腦的癌細胞

感謝我「預設死」的世界觀建立得如此成功,所以我聽到消息有點震驚,但可接受——答案是我不開刀。當天死我也ok,但不開刀。那天離開醫院,我騎著youbike(今年[2021]開始學習「敢」騎腳踏車,興奮開心感不輸處女行),從台大醫院慢慢往古亭前進,沒有特殊的情緒,也照常上班、讀書。(至於有沒有對同事比較兇,要問同事比較準。)

雖然沒有開刀,但是MRI還是繼續排定。上述不開刀的決定後,十月又做了一次檢查。這次的檢查結果,醫師說:「似乎沒有復發。就這樣。」台大的曾醫師原本就是話少的醫師,我則是努力解讀的病人。那天聽到沒有復發,我馬上滿意沒戒心地離開診間,走到結帳機器前才突然想起,每隔三到六個月的檢查這次怎麼沒有排?轉頭走回診間問護理師,護理師進去問醫師。然後出來跟我說,醫師說暫時不用排句號句號句號。後面沒有了。

2011年以來,這是十年來第一次看診沒有排下一次檢查,這意味著什麼?意思是我應該要修改default: death; 的設定嗎?我要開始跟「一般人」一樣,假裝明天應該還會活著嗎?我的預設值從此有機會要修改嗎?

一連串的問題開始湧入:從此我沒有all in孤注一擲的權力了嗎?殺王八蛋當英雄或者賺一筆的win-win可能性也沒了嗎?隨時可死的「優勢」就此消失了嗎?

要說的是,可能是正常人的好消息,對我這種矯枉過正、預設值認真為死的人說,這真是個壞消息。我如何對得起家中準備好的六協魚刀呢?(她的生命突然失去意義~)

四、樂極生悲(亂取)

倘若、只是倘若,我在兩次檢查之間做了某些事情,讓我的病情變好了,那會是什麼呢?這個問題出現,我開始有一千種搞死自己的答案:生酮飲食扭轉了病情?塗在開刀處的乳香精油發揮神奇的力量?CBD由舌下靜靜地發揮作用?還是這幾個月狂喝的燒酌給了出乎意料的貢獻?還是我任性不壓抑亂發脾氣的性格「延長」了自己的壽命?

我真的一點線索都沒有,如果有醫師「敢」跟你說什麼「原因」,我也「敢」跟你說,他一定是亂講的。而,如果你相信了,我也覺得你只是挑選你想要相信的。很抱歉,為了疾病、為了相信有明天,我們什麼爛事情都會相信。我的唯一差別是,與其相信明天會活著,我比較習慣明天世界上沒有我。我們只是一線之隔。

容我自己對自己多釐清一點,當預設值改為活著的時候,哪些事情是無法忍受的呢?(佛家語「婆娑」的直譯是「堪忍」這個在京都常見的匾)1.從30歲前後,我就有暈眩與肌纖維痛。2.從45左右,開始有了嚴重老花。3.近期,右眼開始出現飛蚊與閃光,看醫師之後被判定是青光眼,原因可能是右腦進行放射線治療時,影響視神經所造成。以上種種其實都是以「預設值為死」因而 「堪忍」。4.我要重新回到每次MRI前的恐懼心理(是的,十月的檢查,我一進入環狀機器,就發現眼淚慢慢往左右滑下。)

於是於是。可能「明天不會死」的可能性出現之後,所有的「堪忍」變得「難忍」。「好消息」在我這個預設值為死的人身上成為「壞消息」:媽的,我還要忍受這個爛世界、爛身體多久?

有人說,人類其實可以忍受痛苦,無法忍受的是「無意義」的痛苦。我呢,我沒有覺得自己的存在有意義,我無法忍受「不知終點」的痛苦。

所以,這段時間問我「還好嗎」的朋友們,我的回答只能說「還好喔。」其他我都說不出口。讓我們簡單呼一下昭和口號: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

對喔,非要答案的話。私は元気です。反正其他答案你也不會理解。因為你是「預設活」的人,雖然一線之隔,但我們處在無法溝通的兩個世界。我們假裝一下就好,不用太努力。

台灣一直到今年五月以前都算是「前疫情」:從好的角度看,因為無法出國,所以「國旅大爆發」,讓很多地方產業界的觀光有了機會;從壞的角度說,如果CODIV-19不是中國陰謀,而是一種自然給人類的教訓,那台灣顯然沒機會獲得教訓。

一直到今年五月,疫情在台灣蔓延開之後,終於從「台灣奇蹟」進入到跟「國際接軌」階段,這不一定是好事;但既然遇到了,人類悲慘的命運就是要面對它。作為以出版、實踐地方創生的小出版社工作室,疫情開始的時候,我分別從悲觀(怨恨)開始想,有哪些危機?再到樂觀想想有哪些轉機?

這是這個思考歷程的小小紀錄。

A. 悲觀:無關緊要的銀河

這兩年因為種種原因,我開始很需要一些居家之外的第三空間,這第三空間最好不要只是提供咖啡,能有少許的酒精協助我進入此空間為佳— — 我的精神保護機制過強,一直是難以放鬆的人。感謝損友葉雲平以及我自己不屈不撓的開發精神,漸漸在台北幾個地區隨時可以找到白天或傍晚可以坐下來休息、說話也好、讀書也好,總之就是一個協助我有小小歸屬感的異世界空間,讓生命不致於那麼孤單

去年五月(2020)日本疫情正嚴重,許多「不重要」的酒館小店被迫休息關店,有些是政府明令,有些則是在日本「有志一同好鄰居文化」的強勢壓力下休店,乃至倒閉。這時候日本 NHK播出一部由又吉直樹編劇的有趣的劇作不要不急の銀河

我很驚訝我在相簿裡面找不到半張誠品的照片,如果有,大概都是為了工作:像是信義店剛開始的工地、松德辦公室門口的水池。(上面這張則是為了誠品《提案》所拍的照片,很高興跟三位志同道合的同業與前輩一起入鏡。至於誰是「同業」,誰是「前輩」,可從位置安排窺得一二。)

自我分析,之所以沒什麼照片,一來是因為進入出版業之後,我進入書店的感受已經不一樣了,沒什麼拿起相機的慾望。二來,所有的誠品都沒有當初的誠品圓環店,或者第一代敦南店(我們的分類是2008之後是二代)讓我更驚艷與震撼,因此也沒有想要紀錄了。

我原本就是一個性格愛恨夾雜的人,所以每件事情我無法不同時多面思考,特別是在現在的年紀,回憶如同老人斑一樣以惡夢形式出現。

望去的視野、未來的夢想

我認為我們看出去的風景,直接會聯繫到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就像沈默的羔羊的精彩句子:「How do we first start to covet? We covet what we see every day.」)

多年前看《公主小屋》(プリンセスメゾン)這齣日劇(帥哥高橋一生!)。我就覺得:城市裡的房子應該是驅動人心的。每個人心中都希望一個能夠安身立命的家,坪數不需要大,可以儲放自己喜歡的桌椅,喜歡的床,愛讀的書,或任何其他心愛的收藏品。最後或許能有一起分享的對象(貓?)。為了這些,當街頭有新房子矗立,其實應該就是一座驅動人心的力量。

三月二十二日

今天被邀請出去吃飯跟登山,這件事情有點麻煩。因為之前的經驗當然都知道,出去吃飯有多種缺點,一方面很難精確計算吃的重量與成分;另一方面很容易吃過多。

所以我今天稍微先準備堅果,確認脂肪量有到一定的程度,甚至也帶了兩包小包的椰子油,想出如果有機會加在咖啡裡面。希望保持脂肪在熱量中的佔比(結果沒有用到),最後我其實無法估計到底吃了多少蛋白質,但或許是因為肥肉加上鱈魚都是高油脂的食物,所以對身體的影響沒有差異太大,晚上的酮值還是不算差,希望明天上午的測量也能夠保持。

三月二十三日

今天有點混亂,也算是昨日混亂的延續。煮飯時覺得煩躁,所以原本像要做的蘑菇蛋捲臨時改成約15g松子的松子蛋捲,然後鮭魚偷偷加到60g左右。然後上班情緒很差,所以下班回到家裡也偷喝了一小杯酒,並且吃了10g的核桃以及兩片火腿,這都沒記錄在下面表格。換句話說,總熱量應該有超過1000卡。

總之,最後數字如下:

為了希望能達成治療癌症的理想生酮值,這裡記錄我近期的實驗與反省。

三月九日

今天最主要的差異在於blue cheeze,其他的變數不大,甚至蛋白質部分比上週某些天還要高。最後的酮值很驚人,到了7.7,血糖我暫時不強求。(其實除了斷食或者再降低總熱量才有可能吧,我猜)目前只想要先這樣讓身體適應一陣子再看看(讓子彈飛一會兒)。

總之今天的假設結果是blue cheeze的乳糖可能比我想像中高,一般來說生酮教科書對於乳製品有兩件事很重要:1.搞清楚他的乳糖,通常一般硬cheeze的乳糖比軟cheeze來得低。2.乳製品中(特別是新鮮的)有一種鼓勵成長的賀爾蒙也會鼓勵癌細胞。就第二點來說,我們就認命點吧;就第一點來說,我會找找我的身體可以接受的cheeze,或者,我安排一週有一天到兩天的cheeze日,因為通常花個幾天,身體還是會把乳糖消化掉的。這要看人啦。

照例,看數字太無聊,貼貼食物美圖:

為了希望能達成治療癌症的理想生酮值,這裡記錄我近期的實驗與反省。

GKI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學東西都是很慢的,我也知道這個認知很重要:相較於「相信自己學東西很快的人」,我獲得的挫折感應該相對少一點,因此「慢」的認知成為我學習主要潛在動力。但無論如何,生酮飲食依舊相當困擾我。喔,困擾的來源主要不是來自於「酮」,而在於血糖。

生酮之於我的主要原因不是像大部分人一樣是為了完美(或者皮包骨)的體型,而是為了治療癌症。根據Dr. Seyfried的臨床研究,如果要達到最佳治療結果,我的GKI(血糖與血酮比值)應該最好低於一。(下圖出自於此篇論文。)

在其他地方,則有不少人認為,除了GKI之外,其實血糖最好降到65–55之間(一般認定正常人的血糖應該是70–95之間)。無論如何,各種測試加上經常性自暴自棄,我在達成GKI<1這件事情上一直不夠成功,從下圖看,經過慢慢調整,我好一點的GKI狀態都在1左右,有時一不注意,就會失去控制。

地獄之間發現的掃帚神

因為2014年的小旅行(如〈掃帚計畫(一)〉一文所說,2018年底我們提出了台灣掃帚收集計劃。雖然找到了一年的主要生命目標總是非常開心的。

可惜掃帚計畫開始進行不久,我的惡性腦瘤竟然就在當時復發。我還記得我自己依舊感覺自己的大腦被惡魔緊捏著不放的時候,還是用顫抖的聲調、硬撐著在文化部報告這個計畫。報告完大約一個月,就進台大醫院開刀,採清醒開刀手術、手術順利,但醫師發現腦癌不只復發,而且進展到第三期。更慘的是,出院之後,我嚴重發作了幾次癲癇,那段時間,連自己家門都沒有勇氣踏出一步,更不用說去台灣各地蒐集掃把。而身邊親近的人全都被我嚴重影響,說真的,世界幾乎瓦解,誰還再乎即將消失的傳統掃帚呢?

那時候,我還是覺得這個計畫不應該死去,所以跟剛結束花蓮阿之寶店面的秀美討論,是否有可能協助這個計畫;同時,我也將申請這個計畫的「支流企劃室」整個公司轉給她。

秀美跟她的先生是個樂天行動派,不但在治療上跟我很多心理支持,也欣然接受接下這個計畫,幾乎是當月,他們兩人就開車環島,開始收集第一次的資料,奠定了這整個計畫最核心部分。

宅男人類學

我雖然是2018年12月開刀,但是一直到2019年7月依然有無預期癲癇發作、忽然倒在路邊的狀態。我雖然當時已經不擁有「支流企劃室」,但依然跟秀美保持聯繫,而且秀美還會拿著收集到的珍奇掃帚分享給我,特別是帶來前一年台東炸寒單的天地掃,希望我的身體能獲得保佑:

我覺得真的有被保佑到。

與此同時,我就像個躺椅上的人類學家(宅男),在家裡聽著他們在全台各地採訪錄下的錄音檔案與照片。彷彿是我自己走過六腳、寶山、朴子、西勢、東勢、三灣、烈嶼等地,整理出我自己對台灣掃帚的理解。

我們在收集、採訪與討論過程中,慢慢整理出台灣掃帚的各種面向,因為提到天地掃的保佑,所以就從其「神力」開始陸續分享。

掃帚的神力

我們在全台掃帚的搜集中,首先注意到的是掃帚在宗教習俗上的神奇力量。以名稱上來說有二:1.天地掃。2.觀掃帚神。從宗教儀式的實踐上則有三種:1.竹南與台東炸寒單儀式中所用來替寒單爺擋炮用。2.以掃帚為工具,讓神或(鬼?)附身的媒介。3.在神明出巡時,以掃帚(通常是糠榔)在前清路表示敬意(高雄內門與東港王船),這也衍伸出,家中掛天地掃除穢去邪安神的民俗。

一之一、寒單爺之天地掃

在宗教儀式上,極具視覺效果與震撼的,當然就屬竹南與台東炸寒單儀式,兩個地方炸寒單的儀式稍微不同。在竹南,由四位「執事」背著有神明的轎子,轎子上的神座以榕枝包圍裝飾,打赤膊的「執事」則拿著天地掃,在接下來的儀式中為自己擋炮擊;而在台東,直接是由一位肉身寒單持榕枝,其他轎夫才持天地掃為肉身寒單爺護駕。台東炸寒單故事可以看賀照提精彩紀錄片《炸神明》:

台東天地掃上面的符咒,奉張天師之名:

2018年12月21日,我第二次被推進台大手術室,腦袋再度被鋸開,醫師盡最大努力把腦中的腫瘤移除,同時,為了對我身體功能的傷害降到最低,所以最後採取了清醒手術,所以我第一次醒來時,是在手術房,雖然沒有感覺,但我知道頭殼是開的(並不是因為腦感覺到風在吹),彷彿漢尼拔的場景。不過幸好眼前沒有人拿湯匙請我吃東西,只有一位語言學研究者不斷與我對話,並且要我用左手做各種動作。第二次醒來時,似乎已經是在加護病房,陸續見了許多位最好的朋友。我自己視為這是我生命中第二次出生,我從獅子座變成射手座。

這次出生比之前艱辛很多,半年多的治療、超過半年的不穩定癲癇、「活著」這件事情不是理所當然了。為此,我逐漸下了很多決定:

一、能安心說再見,才能安心做治療。

如之前文章寫過的,腦部的問題可怕的是並非「大不了一死」的帥氣選項,而是「死不了、醒不來」,每次在台大八樓病房,永遠聽到的永遠都是護士在問病人「你身邊這個人是誰你知道嗎?」「是你太太喔!」這一類的對話。這時候的唯一願望就是沒有選擇時,能夠如願死去。小說家布洛克安排了一個場景深得我心:他的前女友得了癌症,身為昏迷一輩子的資深酒鬼,只希望死的時候是清醒的,於是請史考特幫她弄把槍,掙扎許久,他終於給了她槍,然後有天她說:

「⋯⋯先說最重要的事。我要再謝一次你的槍,它改變了所有的事。」
「一切都不同了。每天早上我醒來後都會問自己,老女人,你非得要用這玩意兒嗎?現在是時候了嗎?然後我對自己說,不,還不到時候。然後我就可以自由輕鬆地享受那一天。」

類似這種感覺,安排了幾件事情,我對於「享受」不知道還有多久的生命有了多一點信心。

二、斷捨離的極簡生活

老人最悲傷之處就是,這個城市充滿著讓你感傷的地方,這個街角、那個街角;離去的朋友,分開的情人的陰影無所不在,而且隨著年紀增長與日俱增。我希望生活比極簡再簡單一點:「如果明天離開,幫我整理房間的人能不能不要太辛苦?」「兩小時整理完,五箱東西結束」以這樣的想法,眼睛望去這個自己與兩隻貓生活的空間,已經沒有什麼會喚起此前的記憶。希望它們就跟切掉的腦一樣,慢慢地與我失去連結。

同樣的,慢慢離去時,我已經知道,絕對不能像水鬼般拉著任何人走。為此,一方面2019是我最放肆流淚的一年,接下來的2020,要學會努力克制情感與脆弱。因為放任感覺,就是走向水鬼之路。

三、返回物質面

一年來,我幾乎每日做飯,一日兩餐、過午不食。九月以來,每天快走約十公里。為了身體、為了處理「死不了、醒不來」的恐懼,我把過去讀書看電影的腦活動,大部分分給了養身體,這件事情竟然比想像中痛苦更多。不知道能不能說成是黑格爾到馬克思的轉移?

四、告別昭和的生活

雖然大家正在告別平成,但對我來說,這兩年我告別的其實是昭和。

昭和結束在1989年1月7日,大略就是我18歲結束前後。雖然有些爭議,但我自己覺得,我的人格與習慣都在18歲之前就已經成形,之後有些改變,但都應該歸在小打小鬧那個類別了。

我喜愛咖啡配甜食的對比、喜愛早年電影的戲劇張力勝過現在的、「消費」是我與這個社會產生連結的重要方式。在我心中,這些都是「昭和我」,我也在放棄這個部分。

結論:

1.能確定死,才能安心活

2.上床閉眼時就有死去的準備

3.為身體,不只是為腦活

4.告別昭和

2019年末,也許只是為了處理「這一年有沒有白活?」的焦慮,我們舉辦了一場反省會,一方面當成一種thinking aloud(大聲地自言自語)的自我整理(所以各位聽到也算是「偷聽到」);另一方面真的不希望我們自己跟市府兩個單位閉門造車,希望能跟地方有多一點溝通,因此有了這個活動。

這裡算是把我自己檢討的部分整理出來,也把當天我聽到的一些意見記下來。

一、對「內容」的意識

行人/支流之所以慢慢走到現在這樣 – – 不只是一家出版紙本書或者文字為核心的出版社,主要是對於「內容」可以發揮的「影響力」有不同的想像,簡單可以說成一句話:

內容是最好的槓桿:可以深化到血液裡成為認同;可以實體化成為商品、服務(旅遊)或者品牌。

同時,對文化的理解來說,如果光譜一端是本質論,另一端是建構論。我們是偏向建構論那一端。一個地方「理論上」總能找到一些可以施力、深掘的點,但無論有沒有,它都是需要再三詮釋,甚至爭奪,然後打磨成人人接受的形象。所以我們在做的事情,經常是:

文化的建構與詮釋:找到槓桿,施加力道,成為「地方特色」。

但是我們最愚蠢而掙扎的地方在於,為了要適應不斷變動的現代社會,我們期待的是一個能有包容力的社群,而不想成為助長排外的文化建構者,所以,我們在製作內容的時候,也經常思考:

要建立邊界,也要打破邊界。(族群邊界、世代邊界、「先來後到」邊界。)

二、「內容」策略

以我們對內容的意識,我們建立一些我們自己算是熟練的「取得」策略,乃至之後「發展出來」的呈現模式。

值得補充的是,上述這張表說出了另一個重點,在「發展」之前的「文字」、「內容」或「故事」本身有獨立性,也有相當的閱讀樂趣。但是我們的發展流程中,它經常不停留於此,更可以繼續發展,變成類似在後面運作的程式語言,在前端(介面端)則是由編輯建立某種圖形介面,讓更多人可以接受、理解。(我們也從來不會期待所有使用者都用console下指令來控制電腦吧?圖形介面與滑鼠不是最終成為完全的主流嗎?)

以這樣的「非文學」類型的內容策略,我們規劃出《in新竹》的主要架構:

三、《in新竹》內容架構

其實就算沒有上述的說明,我們規劃的架構也跟一般「規律」出刊的雜誌差異不大,但我們一直在實作上都一些核心概念:

  1. 爛主意比沒主意好。
  2. 失敗不是問題,但如果要失敗,越早〔認清〕失敗越好。

因此,我們很快速發展一個初始架構,根據1.原則,爛沒有關係,但根據2.我們要每期快速檢討。換句話說,製作雜誌對我來說最愉快的事情在於,發現有要調整改進的地方,下一期就改。它是一個實驗場所、遊樂場(playgound),我們有機會從中找到最好的地方刊物實踐模式。

以下就是我們的初始架構:

yi-zheng zhou

Editor in Chief of Flaneur Culture Lab, Founder of Fork.work, 文化編輯者, and a patient of brain cancer./行人文化實驗室總編輯、支流文化創辦人以及步行愛好者、嚴格生酮飲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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