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未來的香港城 - 茶餐廳私密暗語

六月時候,聞說在深水埗經營了六十四載的雪山茶餐廳要結業,後來澄清了,只是轉手。但這一轉手,老舊的冰室風格還會否保留,就不好說(若翻新成懷舊,也就是另一回事了)。日轉星移,舊去新來,本是世界變換的常態,只是在這個城市,更替速度太快,幅度也猛,幾乎都沒有過渡與並存,只有劇變。冰室布局的茶餐廳在這潮凶猛的浪淘中將被淘盡 - 要不早早已收進博物館供瞻仰,就是像盈盈、佳佳那樣被遊客圍捕起來加速衰亡。
有朝一日,當舊式茶餐廳不復存在,連隨一併消失的還有其獨特文化。這裏指的並非九七前後早已開到荼蘼的絲襪奶茶或冰火菠蘿油,而是茶餐廳獨創的那套語言文字。隨著點餐程序愈見系統化、電子化,手寫單的龍飛鳳舞亦已見式微。
在我們成長的記憶中,應該是咁的:走進茶餐廳才坐好,一或兩隻茶色膠杯盛著水或茶,借著桌面水漬的浮力就剛好滑到面前,拖著腳步過來的伙計取下夾在耳朵的原子筆,拿著落單紙的手在胸前一橫,捲起的制服袖口露出秋蟬長袖內衣,也沒正眼看你就丟下一句:食咩呀?
然後,有點像中醫師揮灑藥方那樣,寫好了,撕下副單往玻璃枱面縫裏一塞,了事。你拿起單子看看,都畫的什麼呢?「冬OT」、「2乃」、「用」等等等等,乍看還真是外賣仔的密碼。密碼的作用當然不是為了保密,而是為求港式速度。午市忙將起來,茶記伙記個個身上都長著摩打手似的,打仗一般環境當然不會慢慢跟你逐字細寫,自然就衍生出一套速寫術語,不同的茶餐廳所用速寫或許會略有不同,但總不會偏離太多。「冬OT」是凍檸茶,「2乃」是熱鮮奶,「用」則是細蓉(即雲吞麵)。
在這樣的系統中,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現象。以「OT」為例,它到底是從怎樣的語言簡化而來?「O」是畫一個零,取其音與「檸」字同,「T」則由英文Tea約化而來,中間經歷了意思上的翻譯。為什麼這個速寫系統不見統一呢?例如何不把兩個字皆從粵音轉化而來,寫成「O茶」或「OC」(粵音茶的拼音為Cha),又或「LT」(從英文Lemon Tea約化)。或許有人會以為這種不統一是急就章的結果,沒什麼值得深究。然而,會否正因其出於急就章,於是更恰當地透露了潛藏的內在結構。說穿了毫無驚喜,也就是那我們曾經何時已覺煩厭得不得了的「中西文化交會」。但不認不認還需認,曾經的香港文化,就是不多不少的「OT」,而不是純粹又統一的「O茶」或「LT」。這樣的結構,既見諸細枝末節的一杯凍檸茶,也活在「我們」的思維中,形成「我們」的性格。
曾經有一段時間,很努力追求語言文字上的純粹,說話、寫字會刻意要求自己統一,中還中,英還英,避免兩者夾雜。後來想開了,不覺啞然失笑。既然形成於腦中的語言文字本就中英夾雜,又何必再多歷一道「翻譯修正」以至失其真?﹗(當然,允許夾雜,也不得太離譜,而不同的文體其容忍程度也各有不同;但具體如何不在此篇討論之內)曾經的「香港人」就是腳踏兩船,在兩套系統中遊走、應變駕馭。
現在,正是這套跨系統的思維模式與性格在逐漸被取締,於無聲無息的文化異變中。不必再腳踏兩船(若即若離),看上去彷彿沒有了墮海的危機,不必再打醒精神靈活變通,舒舒服服安坐一條船上,偉大舵手指向哪裏就去哪裏。於是,另一種性格也就慢慢開始成形,只是,那般「主體」中,不必然有「我們」。
如今,翻開書頁尚算不得太厚的「香港文化」,如夢似幻,總有一種現實是書本之回帶的印象 - 這個地方從前曾經歷過的,現在彷彿像人們所說的瀕死之影像回捲;從確認邊界、到沉澱凝聚,如今又反向操作,一一反芻。無所謂好或不好,霑叔不是早就寫下「變幻才是永恆」,文化(或放在香港的脈絡,就是流行文化)之河流更是生滅有時,你方唱罷他登場是常態。只是,無論怎樣,既然這個地方出現過「OT」,它也就值得被記下來 - 曾經,有過這樣的一種「香港人」。
今年初,和朋友到雪山茶餐廳吃屬於兒時味道的茄汁燴意粉。離開時看到門口餐牌上寫著「先茄鳮C飯」,真是好一碟複雜又而不自覺的港式碟頭飯。才想起,還年少的時候,有一次走在街上,經過一家茶餐廳,那時門口還會放著公用電話供路人使用。那座電話機上貼了一張紙,寫著:壞鳥~
可見,純粹的簡便或急就章,從不足以解釋文化潛藏的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