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套概念變幻拳

學了一段時候太極拳,老師經常強調,架子拳只是敲門磚,不要抱死了,時候到了是可以丟棄的(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劍,待他練了幾遍說,都忘得差不多了,乃學成)。一些師兄對此說難免有些擔心,怕的初學之人因而輕視招式,到頭來落得大愚若智,連裝模作樣都談不上。必然要學得精學得深了,那才有事可「忘」、那般的「忘掉」才有意義,如果從來是水過鴨背,也就沒什麼可unlearn了。難就難在這裏。
練太極拳是要把自身練就成太極(以通天地,還歸無極),打起來行雲流水,再無招式可言。例如,四手「掤捋擠按」打來本是一意而成,若心中還有一招一式,式子之間易見「摺痕」,起稜起角,就失卻圓潤滑暢了。或許應該這麼說,念動身動,本來都是不盡流動的一體,只為的可教可學,才切開來斷成式子,就好比學書法初入門時用的描紅,假以時日總是要棄掉的。
學習武功,練精氣神,固然如此,但即使應用在概念範疇,也莫不如此。世事紛陳延綿,無可無不可,及至意義衍生如繁花,都是因的加了一道道概念濾鏡。「Drama is real life with all the boring parts cut out…」正在上映的《編寫美好時光》借故事中的編劇之口,引用了希治閣這句。濾鏡,就是賦予意義的那把大剪刀,把不盡流動的生命之河作布匹,剪呀裁呀地剪出故事來。然而,即便是概念濾鏡,其邊界也如同拳式,是含混的、難以明確界定的,甚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光譜為例,折射於我們視覺所看見的黃,過渡至紅的時候,何以為界?讓我們再從自然現象擺蕩至人類社會,作家唐諾在《父之罪》(卜洛克著馬修系列的第一本)的導讀中即以如何定義「妓女」這個問題突顯概念之延綿。如果收取金錢作性交易是基本理解,那麼收取禮物又算不算?又或者,女子沒有收取物質回報的意圖,但對方付了錢或禮物又算不算?甚至延伸開去(在性/別課堂上應該早早討論過的),婚姻制度底下的「搵張長期飯票」又算不算?(去年爆紅的《逃恥》當然是從另一個角度回應了「婚姻」之交易本質)
別說概念的邊際延綿難斷,即便其看上去相對穩固的「核心」,也絕非鐵板一塊。流呀流、變呀變,彷彿太極運行中那永不靜止(看上去最靜時其實最在動中)的變幻球,只要因緣變了,概念也就跟隨流傳。
下一篇,再談「分享」、「共享」這般的概念,如何在文化的河流中變幻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