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石凳上的女子

走在陌生的城市,早上五、六點鐘辰光,享受未被熟悉攏絡住的街道。只大概記住個方向,能夠尋得來時路,就信步亂走。烏雲透曉,算不得晴明的天,晨曦並沒伴隨城市尚未醒來前應有的涼意,蒸騰的熱氣彷彿徹夜不散,又或是在路人稀少的街道守候已久,一下子就把人整個擁抱,盛情難卻。

帶著一身黏沾去散步。經過一所女子高中時,校園外林蔭道上有石凳,石凳上睡了人,腳底向我。我走近。那雙曝露在眼前的腳板,外圍邊上已是一圈污黑,但腳心還看得見肉色,似乎流落到街上的日子不算太長久。石凳旁撂著一雙拖鞋,呀不對,是兩隻不配對的拖鞋,一咖啡一深藍。腳板和拖鞋的主人,身上蓋著報紙,再看過去,看見了臉,是個女子的臉。睡著,呼吸著。手臂反過來擱在額頭上,不知是遮的光線還是遮住半張臉。這樣的姿勢,睡在硬冷的石凳上,不可能睡得好吧。樹影在那截白晳細嫩的手臂上晃蕩。

流浪在街頭的女子總比流浪漢要擔更多風險,一如在其他的許多領域。於好些文化,流浪可以是被社會淘汰,也可以是主動選擇脫落,或者介乎兩者之間的半推半就。不花一分錢就能吃能乘能住,如今是一種邊浪迭起的抗衡消費的生活方式;能夠過得下去,這種生活會回贈你自由。然而,即便是推演到這種半帶浪漫化自由的流浪,它依然無法與特權切割開來-只有一半的性別能在這種自由中馳騁。對於討街的女子,黑色的夜不只有老鼠蟑螂,還有男人;有家可歸的男人,以至於同樣流落街頭的男人,他們甚至才是更大的兇險。同是天涯淪落,卻更多時候回歸到更原始赤裸的角力。流落到街上,使女子失去「家」的最後防衛,一無所有只擁自己的身體,於是無比脆弱。身為女子,要怎樣在街頭自保、在街頭求存?

一邊想著,就沿女子高中走到河邊,回程時,發現石凳上的女子轉了身,面向馬路側臥。原來她身子底下還壓了一幅眼鏡。眼鏡與報紙的距離相差不多於5cm,而數尺之外就是高中,聯想之下,無法不想到讀書識字。依女子的年齡看,必然是進過學校的。念到幾年級呢?是早早退學,還是失業的高學歷?當然,我的問題都不會有答案。

階級、教育機會、貧窮,這些結構因素互為因果,要控訴吶喊起來也總擲地有聲。只是會有那麼一刻,你會覺得可對抗可拆解的結構,其實是安慰著更深層更隱密的惶恐。女子躺在那裏,影子在結構因素以外晃蕩。

步過之後,我又回頭再看一眼,那雙已在城市中踩得污黑的腳板。要是她的父母也站在這裏,看見我所見,會是怎樣的心思……

而我終究只是一個過客,在陌生的城市,剛好看到了石凳上睡著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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