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將死,我之猶存
Die Tomorrow, a film by Nawapol Thamrongrattanarit
片尾工作人員名單字幕之間,全黑的背景穿插花的擺拍,讓我想起Robert Mapplethorpe拍的 Still Lifes。這些花的姿態百變,或挺或垂,展現了各種生命的樣態。

片頭呈現後座的小女孩因為知道死亡是必然而放聲大哭,這個鏡頭震懾了我:那是如此真實而初始的反應。我們從一開始反抗死亡,到假裝死亡這件事跟我們無關,中間的過程丟失掉了太多能夠像她一樣誠實大哭的能力。也許有時候能夠說出「我不害怕死亡」這樣的話,然而當死亡真的逼近我們的面孔,恐懼便吞噬了每個理性的細胞。卡繆總是說得太對,我們每個人都浮上了我們的表面,而這些表面是如此的不堪入目:原來存在只是這回事。
前三段分別描寫死亡前的平和以凸顯死亡的無常,故事的主角還頻頻提到了「未來」、「明天」等,在我們預知他們的命運之後,看來可笑、甚至會替他們感到惋惜的假使句型。可是,我們也仍會使用未來式訴說自以為是的日常。這些經驗或多或少會和部分觀眾不謀而合,進而產生情緒的共感;在此也肯定Nawapol的抒情能力,在一比一的鏡框裡總會很難把對話的兩人同時置入,在看不到另一個人表情的狀況之下,更能清楚專注於剩下的那一個人,也就是被攝者細微的神情動作。在看似平淡無語的定鏡裡,死亡讓我們說了很多很多話。
第四、五段變換了切入的點和敘述角度,使我感覺有什麼要被激起,最終卻又熄滅。在第四個故事中他轉而談論:死亡是否具有好的一面?是我認為最有趣的一段。女藝人逐漸dolly-in到close-up的臉看似面無表情卻有若有所思:由死亡換來的替代職位似乎讓她慚愧而不安。從演化的角度切入死亡是輪迴/循環的必經過程,由此看來消亡是有益的;而這些悲痛或情感的投射其實都是人類為死亡加上去的本質。接續到第五段故事裡談到自殺,卻用側寫的方式書寫看待他人死亡這件事情的冷淡疏離,像是在提問:我們如何看待他人的不幸?
Nawapol選擇由死亡和時間的角度切入,插入訪談片段和劇情故事交雜展現。這一連串的故事背後承載了過重的情感和知覺,雖然在訊息給予量上達到充足,以片段的形式來敘述卻容易切斷培養好的情緒,淪為只剩「呈現」而缺少「探究」和回答問題。我認為有些可惜的地方是,導演不斷要把「明天是最後一天」這個聳動的標語塞到觀眾手中,可以看出他對於這個議題的迫切感。但說來弔詭,就像片中那些故事的主角、或導演本人,這樣的迫切感來自自身命運的重量(曾遭遇的某些打擊),以及近距離貼身的壓迫(將要死亡),對於一般的觀眾而言是無法成功接受這種迫切感的。一走出黑盒子之後就會很快的遺忘,明天仍是嶄新的一天。
整部片的色調清新,鏡頭緩緩平推,像是默默凝視某個摯愛、或環顧故鄉的景色一般,目光深沈而溫柔,也像是導演在生命的盡頭好好注視著這些生命一樣。花像是最後的回顧,也是Nawapol給出的一個積極答案,靜靜說完他想說的話。整體而言,我認為本片關於死亡的辯證不夠有力,從最剛開始小女孩的痛哭,到最後變為安靜的接受,像是慢慢闔上書然後嘆息。也許這是Nawapol最終對死亡的妥協,也是他接受死亡的一種溫柔方式。
同場加映:Die Tomorrow不斷提醒我想到我最愛的一首歌,SOKO’s We Might Be Dead By Tomorr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