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世紀的終結?』『大國政治的悲劇』感想及讀書會心得

這次讀書會挑了兩本立場迥異的書來討論「中國能否和平崛起?」以及後面一個更切身的問題「台灣是否可能陷入戰爭?」

感想

奈伊教授很明確的指出了美國力量不會因內部衰敗,也不會因外部強權崛起而衰落;甚至數年之後,隨著能源、人口、科技創新等的優勢持續擴大,會是更加強大的國家。不過隨著資訊革命以及環境變遷,世界複雜性漸趨增加,有更多的問題無法單獨以美國的力量解決(如溫室效應、恐怖主義、核擴散、金融穩定、傳染病防治….ETC),所以必須與其他國家合作。而中國經濟即使持續成長,但在地緣政治的挑戰只會讓它越來越作繭自縛。所以,他認為美國最明智的戰略選擇就是給中國時間,他終會自我克制、成為負責任的大國,這也是中國最理性的道路。在這個Scenario當中,中國和平崛起,美國欣然接納,台灣當然也就沒什麼捲入戰爭的問題。

就美國的部分我是認同的,但個人認為,奈伊教授並沒有回答『如果中國並沒有如他所述,而是選擇了對抗的道路,美國要怎麼處理?』的問題。這也是中國過去幾年明目張膽在非洲造基地,在南海填島礁,在聯合國安理會多次使用veto等企圖改變世界秩序的作為,而美國窮於應付的現況。
理想主義的論述在處理實際問題上總是過於蒼白,讓我不禁想起了歐巴馬時代的美國外交政策,一切都是這麼具有美好正當性,但是在以巴衝突、阿拉伯之春、敘利亞以及在南海都直接間接導致了太多的外交災難。

而米爾斯海默教授的書雖然厚,不過脈絡非常清楚。他用非常翔實的歷史佐證以及考據,提出了「攻勢現實主義」:區域強權的崛起必定會引起世界權力的分配不均,所以最後終須一戰。雖然有些地方不是很認同他對於歷史事件的詮釋(如中國與鄰國領土爭議常由外國挑起、把美國的警察行為也解釋成是發動戰爭等等)但基本上我是認同他的結論的。總結一下攻勢現實主義的幾個基本假設:
1.世界處於無政府狀態
2.國家是行為的主體
3.因為永遠無法確認其他國家的意圖,所以大國必定會用進攻的思維,獲取更多的權力,這是出於自保的心態,也是在既定國際體系結構下的必然,而非關國家的內在體制。
米爾斯海默教授的推測模型當中,中國經濟持續成長”幾十年後”,就會改變目前世界單極的狀態。而在越來越傾斜於雙極的過程中,雙方必將爆發大規模的戰爭。而台灣,不管是被經濟併吞還是武力併吞,總之無法維持現狀。Let’s Say goodbye to Taiwan.

讀書會

比較了兩位教授的論點,讀書會的朋友們也用自己的經驗跟想法來增加了論述。現代大國戰爭的發起越來越不容易,除了核威攝的存在之外,信息交流的即時性使得『偷襲』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大規模的兵力調動也會招致其他國家相對應的節制。 所以,雖然國家間衝突有升溫的趨勢,但是遏止戰爭發生的力量也越來越強。小小的摩擦或許會頻繁發生,也或許drone或AI等尖端技術會改變戰爭的面貌而使得擦槍走火更容易,但是在彼此的克制下,全面開戰可能性極低。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從英阿福克蘭群島戰爭以及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指導國家行為更為強力的原則是雙方的直接經濟利益。雙方合作把餅做大,或是一起把別人的餅搶過來。從這個觀點來看,中美並沒有太直接的重大利益衝突,反而有更多的共同利益。雙方近來的一些摩擦,也可以解釋為“為了即將到來的美中貿易大談判之前的虛張聲勢“。
(個人認為這應該是大概率事件。若如此,台灣必須提防成為中美貿易談判下的意外被犧牲者。)

個人延伸…..小概率事件

用國家利益來判斷專制政權的外交政策會有盲點存在。畢竟中共的統治利益並不完全等同於中國的國家利益。對於中國而言,外交是內政的延伸,政策上除了考量中國國家利益之外,也要去考量中共內部的派系勢力平衡跟領導人的行事風格。

譬如說,清帝國末年慈禧對十一國宣戰,看似無理,完全不符合當時的國家利益,但是卻可以解釋為維持統治集團內部的勢力平衡。(羅輯思維某一集就是說這個)。更譬如說,北韓頻頻試射飛彈挑釁鄰國,並不符合國家利益,但是完全符合金正恩個人的統治利益。
今天的中國,到底是比較偏向北韓、滿清這種自上而下的集權體系,還是更像美國、英國這種自下而上的決策體系呢?
而除了體系本身的結構問題外,專制政體還有所謂執政合法性的問題。
什麼是執政合法性?我的理解是【大家認不認同給你統治的權力】。所謂的大家可以想像成人民跟其他政治勢力。在大家有錢賺,彼此矛盾不大的情況下,權力執行的過程就很順利。但若執政合法性受到質疑,大家開始不認同統治者了,使用權力進行管理則會受到許多無形的掣肘。其他政敵也會有更高的動機來搶奪執政權柄。
所以執政合法性建立在維持高經濟成長,鼓吹漢族民族主義,壓制公民意識,打擊政敵的基礎上。
因為中共有這兩種大的內部因素存在,所以我猜想的小概率事件是,中美不僅會有一戰,而且還會比預期中更早。比如說:中共內部”被反腐”的派系聯合解放軍內部想搏出位的少壯派軍人,在某個中國該硬而不夠硬的外交時刻,用航母殺手或是關島快遞之類的導彈,對日本或對美國航母發動先制攻擊,之後的骨牌就會一個一個推倒,最終導致大規模戰爭。以上是從中國的角度來設想極端的狀況。

而從美國的極端狀況來設想,若是米爾斯海默教授的觀點成為主流,美國菁英認定美中若終須一戰,那麼早打會比晚打好。(2016年中的蘭德報告 War with China — Thinking through the unthinkable)這些情況下台灣都可能捲入戰爭。

不過平心而論,這終究是很極端的事件,而根據醫學診斷的經驗,盛行率低的疾病陽性預測值都是很低。看到蛛絲馬跡就直接斷言某種很罕見的疾病,大多時候都是自以為是(false positive)而已。比較健康的心態應該是,概率低的預期是讓我們做好準備的,而不是拿來用世界末日嚇自己的。

Hoping for the Best and Preparing for the Worst

考量中國情況,中國正處在轉型的關鍵期:經濟、政治、社會各層面都面臨到巨大的改革壓力。我們希望中國能和平崛起,專注於自身的問題。這不僅是中國人之福,也是台灣人之福,因為我們也有自己的問題需要處理。但台灣除了不主動挑起爭端,認清真正的盟友之外,同時也必須充分加強自己的防衛力量,讓大國在做戰略斟酌時,不把台灣當成輕易扈從或可以交易的棋子。像瑞士一樣成為難以下嚥的硬骨才能享有安全與和平。在這點上我是認同目前政府的國安政策方向的。
不過在更實際的經貿方面,加強內需,降低對於中國勞動力以及市場的依賴,同時在華盛頓,加強與共和黨友台派議員的緊密聯繫,減少在中美商貿談判時被犧牲的可能性。甚至於,在風向正確的時候,直接推動美台FTA等等。這點我則認為政府做的還遠遠不夠。

台灣身處兩大國之間,命運不全是操之在己,更常被大國的選擇所左右。但不管如何,首先看清楚自己身處的位置,想想自己要的是甚麼?目前可能的選擇有甚麼,之後可以預期的目標有哪些…........應該是比較理性的作法。我想奈伊教授跟米爾斯海默教授的兩本書是非常好的一個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