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快掉下來:波希米亞狂想曲

佛萊迪讓我落實一種長久的幻想 — — 擁有曠世才華的人,似乎也有不被性向拘束的可能。因著天賦,他們得以上升到另外一個層次,在那個世界,沒有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的區別,他們能夠隨意挑選自己喜歡的靈魂。性向與性別氣質不過是容器,凡人將愛慾倒在低淺的容器裡,裝滿了,便以為以此為界,眾生都不應當逾越。

在佛萊迪這樣的人眼裡並不存在容器。他們的愛慾能夠倒滿每一個容器,卻不能簡略說是屬於其中哪一種容器。因此佛萊迪向(戴著婚戒的)女友說:「我想,我大概是雙性戀吧。」他眼神飄忽,幾乎難以認同自己說出的話。

《波希米亞狂想曲》與其他造神的音樂傳記電影(例如《艾美懷絲》、《一個巨星的誕生》)最大的殊異便在於此。即便佛萊迪的生命曲線如同世界上大多數的搖滾明星,無能抵抗官能與愛慾的反撲,因而在重重歷險後迅速墜落,持守不了無恙的晚年 — — 其他搖滾神祇卻顯少受性向認同所苦。

完全可以想見,多少異性戀情侶手挽手踏入電影院,心心念念《一個巨星的誕生》,結果只感到驚嚇和失落:這部片講的竟不是他們想像的愛情。

「搖滾英雄身披『犧牲』的悲劇柩衣,站在懸崖邊,為了人們,縱身躍入前所未有的黑暗。最終極的男性浪漫之舉莫過於為了『其他人』,危險深入心靈經驗與地域的黑暗之地。」(露芙・帕黛《搖滾神話學》)以佛萊迪為例,他墜入的黑暗之地,無非是自我認同、性向認同的地獄。電影多次出現,佛萊迪被訓斥了「快回家吧,回你真正的家」,因而露出極為困惑的神情。即便這可能是一種商業電影的操作手法(藉以展現「雙性戀」的格格不入),我卻更情願將它視為佛萊迪處理各種人際關係時,展露焦慮的真切原因。

倘若今天是我,我一點也不會相信台下的人都懂我在唱什麼,也不會相信,我能夠代替一百萬人,唱出他們的憤怒與憂慮。一百萬人的愛意是多麼沉重,幾乎是要騙過自己,才能去承接。看著他唱歌的側臉,鬈髮如同太陽表面的火舌,凹陷的眼窩,那些隨時會枯竭的徵候令我心疼。我擬想他如何欺騙自己,那是不是早已把一部份的靈魂典當給了惡魔,好讓眾人相信,他真的能夠代替他們。

歌唱才能以外,他有一口講話漏風的暴牙,隸屬於白人眼中的有色人種。身處各種邊緣的所在,能夠使佛萊迪得到內在療癒的,偏偏是(當時?)充滿異性霸權的音樂產業。展現出真實的性向之後,他便得不到同伴的支持,更得不到異性戀所支配的獎賞與名利。他沒有一個可以稱為歸屬的地方。如果沒有罹患愛滋病,最後他恐怕也得不到異性戀同伴無條件的愛。

如此刻意的悲劇操作,確實令人厭煩。不過,倘若他是真的呢?搖滾傳記電影之所以賣座,也許便是在於我們難以驗明證身,我們情願被悲劇英雄欺矇。

譬如有一個橋段,我就多麼希望是真的。佛萊迪見了前女友的新男友大衛,轉身問問同伴,「你們覺得大衛怎樣?」其他人敷衍一句:「人滿好的吧。」佛萊迪就回了:「我猜他也是同性戀。」

在愛過自己的人面前,他不是不能被歸類的怪胎,而僅僅是被那人所愛的其中一人。如果他確實講了這句話,等同於他相信,她複製了過去的戀愛模式,再度愛上與他相仿的人。更甚者,他會不會猜想,她擁有的,是戀慕男人的同性戀男之心,而不是戀慕男人的異女之心。

倘若有這樣的想像,或許可以讓佛萊迪不會太快掉下來。或許能讓他暫時不必當一個悲劇英雄,相信自己已經被細心收納在某一個容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