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人生 Part 2

如果要為過去的一年做一個總結,只有一句話:求仁得仁。

如果你希望看到的還是之前抒情的文風,那麼估計要失望了。本文只是上一篇思考人生的後續,具體回答一下幾個問題。


為什麼去 Airbnb?

可能很多人腦海裡已經有很多預設的答案,例如 pre IPO 有股票,情懷大戶,甚或工作輕鬆。但不幸地,我的答案只是:沒有更好的。

熟悉我的人,特別是大學就認識我的人,應該都聽過,我的短期人生目標是33歲創業。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不知道怎麼去做,所以我希望去一個能夠了解 startup 運作模式的公司。然而,由於 H1B 的身分限制,不敢冒險去規模太小的 startup。加上這個限制後,能去的公司只剩下 Snap,Airbnb,Uber,Pinterest,Houzz。

Snap 當時還沒開三藩 office,而我沒有 relocation 到 LA 的打算,無奈 pass 。假如當時三藩 office 開了,現在很可能是另一個情況。

Uber 的文化我一直不太喜歡,尤其是和從 Uber 離開的人交流後,感覺實在不適合。當時電面 fail 了,雖然朋友幫忙找到了加面,但還是沒有去。

Pinterest 曾經是首選,但面試過程中,我發現和 Pinterest 八字不合。從面試者的能力,到技術關注的方向,都讓我不舒服。結果,在互相看不順眼中 Pinterest 把我拒了。

Houzz 是另一間拿到 offer 的公司。本來抱著練習的態度去面,但反而糾結了好久去不去。Houzz 的作風是悠閒,比如說他們的上班時間短,平常娛樂是回家帶孩子。結論是我還不想開始養老,走不到一起。

當剔除所有其他選項後,Airbnb 便成為唯一的選擇。而選擇 Airbnb 的另一個原因,是面試的時候感覺很舒服。那天恰好大雨,面試前坐在樓下,聽著雨水滴在樓頂的玻璃上叮叮作響,忽然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廣州的家。以前,每逢遇上雨天,我就拖著小凳子地坐在門口看書,聽著房頂雨水點點,看著房檐流水淙淙。那一刻,令我憶起令人回味的過去。


在 Airbnb 做了什麼?

如果你是一個 Engineer 或者 Technical Person,請看這篇文章,講了我這一年的主要項目。

如果你不是一個 Engineer 的話,請看這個故事:

Apple 很多年前生了個大兒子,前幾年開放二胎又生了個小兒子。兩個兒子原來都在一個叫 Xcode 的農具加工廠上班。然而 Xcode 的生產速度太慢,假如一個農場的農民人數太多,Xcode 就會拖慢農場的進度。

農場 Facebook 開一個新工廠叫 Buck,但由於他們只需要用到大兒子做出來的產品,所以這個工廠只有一條流水線給大兒子。

另一個農場 Uber 遇到了類似的問題,不過他們只需要小兒子做出來的產品。由於他們沒有資金開自己的工廠,就和 Facebook 合作在 Buck 裡面建了另一條流水線個小兒子。

我司的問題比較複雜,需要同時用到兩個兒子的產品,這種需求是 Buck 不支持的。而我做的事情呢,就是在 Buck 的兩條流水線後面,加了一條傳送帶,把兩個兒子做出來的東西放到一起。為了讓這貨好看一點,我還要在上面加點裝飾什麼的。

這個傳送帶最後做出來了,我之後要做的事情呢,就是把傳送帶上做出來的東西分發給我司的員工去用。


這一年學到了什麼?

在 Facebook 的後兩年,對於技術上的挑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長時間的會議和撕逼。於是希望有更多時間去做 Technical 而不是撕逼。

進 Airbnb 的第一天我就和其他人說,我對 Payment 相關的東西沒興趣。我更想去做 Infra,後來順理成章去了 BuildInfra。

接手的第一個項目是 iOS build。開始這個項目的時候,我對 iOS 一無所知。我想要一個有挑戰性的項目,於是得到了一個可能是整個 Infra 最具挑戰性的項目。由我接手這個項目的唯一原因,就是除我以外其他人都不願意做,作為剛來的萌新,我被逼上梁山。

離開 Facebook 時對自己信心十足,但開始之後,自信卻一再受到打擊。盲頭蒼蠅般在毫無頭緒的黑暗中撞來撞去,隨之而來是恐懼。擔心工作不會做,擔心技術名詞聽不懂,擔心進度慢。那時才發現在 uncomfortable zone 裡面自己並不是想象中那麼游刃有餘。

上半年全副心力放在三件事上,工作、ACM、買房。一直以為自己很多年前就克服了嫉妒、憤怒這些陰暗負面的情緒。但這半年時間讓我意識到,當所有 EQ 都用來處理工作上的煩擾,就無法壓制心靈的黑暗面。其中最突出的表現就是經常噴人,尤其是打狼人輸了的時候。

為了把事情都弄好,被迫進入心靈上的閉關狀態。對這種心態的比喻,就是馬拉松的百米衝刺,眼中只看到終點的方寸之地,對其他的一切視而不見。這是我很不喜歡的狀態,曾經幾次試過進入這種心境,但每一次都伴隨著濃重的壓抑和憂鬱。即使從這份心境中走出,仍然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排解這種憂鬱。奈何,別無選擇。

再一次,把所有人都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做完。那一晚沒有如釋重負的,反而感到心力交瘁。這半年十分辛苦,但被撕裂得支離破碎的自信又回來了。以為脫去了 Facebook 光環後的自己是如此不堪一擊,但最後還是認識到,我還是那個可以一往無前的我。當能夠一次又一次地,把其他人眼中認為不可能的事情變為現實,就有足夠的自信,下一次的不可能也不會例外。

這一年學到了兩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更透切地認識自己,不卑不亢,無憂無怖。
第二件,是明白到能夠在複雜噁心的環境中支撐下來,需要多麼強大的心理素質,原諒我曾經的低估。


有打算回 Facebook 嗎?

本來沒打算寫這一段,但這個 cycle 的 performance review 結果讓我很不爽,同時也收到 Facebook 的邀約,讓我不得不考慮。

我從來沒有「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心理障礙,因為這種事我早已做過。08年 ACM 國賽之後,由於決定出國讀書,我主動退役潛心準備托福。09年暑假在金山實習,當看到集訓隊在Q群內的討論時,我徹夜難眠,一種無以名狀的失落縈繞腦海。然後我明白到,無論當日離開得何等決絕,放不下的依然放不下。當一切廓然開朗,我中斷了實習跑回去集訓。那一年國賽的結果也證明那是最正確的決定。從我決定回頭那一天起,我就很清楚我再也放不下,也再不會離開,直到如今再不疑。

然而,Facebook 並不是這個 case 呢。

回到最開始,對 performance review 結果的不爽,是因為我老闆沒有搞掂我的 promotion。不爽的原因不是 promotion 失敗本身,而是我對老闆能力的質疑。當所有 peer feedback 強推的情況下,我老闆都沒有順手推舟把這件事做好,讓我嚴重懷疑他的魄力和手腕。推而廣之,當日後要做 scope 更大的項目時,他是否有這個能力為我提供足夠的支持令我十分擔憂。

可是,回 Facebook 只能解決我眼前對 manager 的不爽,不能解決我長遠來說對技術和視野的追求。

無可否認,Facebook 的硬技術確實比 Airbnb 強,Facebook 的文化和做事方式更和我高度契合。但是,當我選擇 Airbnb 和選擇這個組的時候,是為以後創業打知識和人脈基礎。況且,我答應過要把這個 iOS build 搞好。到現在,兩方面而言,我都只完成了一半。單單為了manager 的能力問題就離開,是目光短淺。在把這一切看透吃透之前,我不能半途而廢。


後悔嗎?

這麼多年來,最最後悔的一件事,是傷害了一個亦師亦友的同學,他從大一開始指點我搞 ACM。大三國賽選拔,十場五小時的比賽後我以七分鐘的微弱優勢壓過他拿到第一,可以挑選隊員。但我並沒有選擇他,因為我們的知識點高度重合,所以我選擇了排名靠後,但能補足我弱項的另一個隊員。從那天起我的人生開啟了全新的大門,而他國賽失利黯然退役,幾年中在不同公司中跳來跳去鬱鬱不得志,前幾年才最終在騰訊定下來。

一直很內疚,因為我覺得當日的選擇毀了他一生。雖然我有無數的理由說服其他人,卻仍說服不了自己。某天,和相知十幾年的朋友講起我的悔恨,她問了我一個尖銳的問題:

— 假如歷史回流,你會犧牲自己的人生成全他嗎?
— (沈吟良久)不會
— 那你有什麼可以後悔的?

從此這個問題成了我對「後悔」的定義。「假如再來一次,你還會作出相同的決定嗎?」如果答案是「是」,那麼就沒有後悔的資格。

或者我從小就看多了佛經,故此認為遇到的一切,或是直透靈魂的喜悅,或是錐心刺骨的痛楚,都是人生選擇的一部分。在作出選擇的一刻,假如無法看透將會發生的事,就只能在局限的知識中盡可能猜測未來。如果事與願違,可以不捨,可以嫉妒,可以痛苦,但無權後悔。

求仁得仁。


天上白玉京,重樓十二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授長生。

禪院,鐘聲
即將遠遊的少年俯伏神前,祈求臨行前最後的偈語
住持枯瘦的手指輕撫少年的頂心
口中娓娓,似吟似誦,似歌似詠
人生焉能無憾,但求坦然無悔

Aug 23,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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