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受助到助人：視障者如何學習數學？
視障學生學習數學時哪些部分最困難？擔任視障數學課輔老師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有什麼好用的工具能幫助理解與溝通？
訪問小安的數學學習歷程與教學經驗
小安從小就對數學特別感興趣，國高中奠定數理的基礎，大學讀的是資訊工程領域，畢業後任職於科技公司的 PM。看似平順的歷程，但對於視障者的他來說卻是十分不容易。小安上大學後有了 Access8Math ，加速了他與明眼人溝通數理的過程，他現在更是利用業餘時間投入 Access8Math 推廣教學的行動，普及數學無障礙的概念，希望像他一樣對數理感興趣的學子們能有更多的學習機會。
國高中時學習經驗：理解幾何與座標，以及口頭表達數學式子的困難
Ｑ：是否可以與我們先分享你國高中時學習數學的經驗？
可能我先簡單講一下我視力的狀況，這與我需要的輔助學習方式滿相關的。其實我非先天全盲，視力是慢慢退化的。國小時坐在第一排，能看到黑板上的大約七八成的字，到國一時也還勉強看得到，直到國二視力退化比較嚴重後才開始學點字。
一開始學習點字的過程雖然很辛苦，但漸漸熟悉點字後除了上課學習之外，考試也會用點字作答。當時學校的特教老師本身有數學點字的技能，遇到考試時他會提前一週拿到考卷轉譯成點字，作業時間推測至少要兩天。考試當天作答結束後，他再轉譯成一般書面的明眼字給我的數學老師評量。
而數學科除了式子外，還有幾何與座標等的內容，但由於我小時候還有視力的關係，所以我對方位、圖形都有基礎的概念。雖然在學習幾何與座標的單元時，還是滿辛苦的，但不至於無法理解，只是需要花更多的時間消化與複習。而且我對於數學一直很有興趣，所以算滿樂在其中也算是願意主動學習數理知識類型的學生。
到了高中時，由於數學科的難度增加了不少，我更常需要與我的數學老師溝通，但老師對於點字比較不熟悉，一開始我會用口語報讀數學式子的方式和老師做討論，但其實效果沒有很好，老師也需要花不少時間和我確認想法與要表達的意思。後來對於電腦越來越熟悉後，開始有使用螢幕閱讀器輔助課業學習，本來用紙本寫筆記與作答的都漸漸改用電腦來完成。
轉用電腦來輔助學習後，我開始研究在電腦上是否有更好表達數學式子的方式，得知了 LaTeX 這套語法系統，於是高二時開始嘗試透過 Word 的數學編輯器打 LaTeX ，希望借此可以解決與數學老師溝通的困難，但由於 UI 的無障礙度和當時使用的螢幕閱讀器與 Word 搭配的整體流暢度沒有很理想，所以後來是直接寫 LaTeX 在純文字的記事本上給數學老師看。
Word 方程式編輯器可使用 LaTeX 製作數學式子，但螢幕閱讀器無法讀取
另一方面，需要視力理解的單元像是座標空間或向量，就會輔助搭配觸摸圖的資源。甚至下課後數學老師還會過來關心我是否有聽懂，會再花一些時間手把手摸圖形，一邊講解。另外我哥哥其實數理滿好的，所以平常自己複習時遇到不懂也會請教哥哥，像是遇到座標類型的題目，他會很快地告訴我方位、或者畫在手上。
Ｑ：請問當時大學選讀資工系的契機與過程是什麼？
我的高一班導是數學老師，他可能看出我對數學的興趣，在選組的時候老師就鼓勵我選二類組，雖然全盲生讀二類的案例確實較少，但幾經思考後，我最終仍選擇二類組，希望給自己一個機會試看看。到了大學身學時，身障生除了可以透過學測或指考的方式身學外，也可以透過身心障礙甄試的管道身學，而身障甄試是由各學校系所主動提供名額，通常願意開出名額的校系都對身障生較為友善。可惜的是身心障礙甄試所開放給視障生的理工科校系非常少，大部份都是一類組居多。開給視障二、三類組每年全台大約只有十個名額，其中又以清華大學對視障生最友善，除了名額與校系多外，也有許多學長姐就讀過並分享經驗，因此綜合考量下，我最後就選擇了清大資工系。
與Access8Math 的相遇，提升了與明眼人溝通數理的效率
Ｑ：能否稍微具體說明一下數學點字摸讀的例子，例如如何辨識符號與撰寫。
讓我想一想⋯⋯
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例如以2/3這種分數為例好了，因為在一般明眼字呈現時會用上下來區分項目的意義，很明顯就會知道哪項是分子哪項是分母，但在點字世界中只能是線性的摸讀方式，，所以我們必需去找尋特殊的點字碼來分辨出哪段點字是分母哪段點字是分子。
以 2/3 來說，數理點字是這樣的「⠹⠆⠌⠒⠼」，而將這串點字碼直接轉譯為對應的英文符號會是這樣：「?2/3#」。視障生通常打的就是「?2/3#」來表示 2/3 ，而寫成這種像是一串亂碼的方式，對於一般的明眼老師在閱讀時是很困難的，所以通常還是要有懂點字符號的專業視障特教老師來幫忙轉譯成明眼字，但這樣人工轉譯不但成本高，而且轉譯不即時，所以有了 Access8Math 這類的軟體工具來輔助克服人工轉譯的困境。
Ｑ：那能否分享 Access8Math 出現前後的差別？它是如何協助的？
好，我可以先說一下在 Access8Math 出現前做過的嘗試。我高中時，曾經試著運用 Word 輸入 LaTeX ，Word 可以將 LaTeX 轉成明眼字，但螢幕閱讀器無法讀到這些轉換後的資料，我輸入以後很難在檢查我打的是否是我想表達的式子，所以最後還是選擇以交純文字的 LaTeX 給明眼老師，而明眼老師只能看著原始的 LaTeX 作批改。
而在有了 Access8Math 之後，可以直接將上述那些數學點字或是 LaTeX 轉譯成明眼字，不僅僅是數學點字不再是亂碼了，而且這些轉換出來的明眼字也可以在螢幕閱讀器上閱讀。
也就是 Access8Math 整合了：明眼字、語音與點字，因此所有人都可以同步閱讀同樣的內容，它直接提升了我與明眼人溝通數理時的效率，老師可以很輕鬆的得知我想表達的意思並進行批改，而不再需要假他人之手進行轉譯，這件事也提升了我的作答自主力。
Access8Math 整合了：明眼字、語音與點字，因此所有人都可以同步閱讀同樣的內容
Ｑ：你剛剛提到了 Access8Math ，可以說一下接觸 Access8Math 的契機嗎？
一開始是因為在 NVDA 手冊上得知 NVDA 好像可以閱讀數學式子，我有點好奇就花了一些時間去研究，使用一份 word 檔去驗證是否能夠正確讀到上面的數學式子，結果發現有的可以有的不行。此外還需要額外安裝第三方軟體加上中文翻譯不佳，因此覺得手冊提到的解決方案整體使用體驗不是很好。後來得知了同系學長在開發替代的解決方案 Access8Math 這個軟體，就對此很有興趣，也很自然的關注更新發展的情形。
視障數學課輔老師的經驗：在教學上會有什麼不同？視障生對於學習數學是否會排斥？
Ｑ：可以請你分享一下當視障數學課輔老師的經驗嗎？
最早的時候是大學時，大概2018年，參與台北市視障者家長協會舉辦的課後輔導的活動，針對國高中的視障生輔導國文、英文、數學、自然等等。一開始是找我哥去教，因為我哥是讀數理相關科系的，後來他們有一些學生是全盲生，我哥就問我可不可以去教。因為全盲生會有些需要特殊教學與引導的技巧，加上我很熟悉使用電腦與點字，所以自然地答應了。
一開始是教國中生，主要幫忙加強一些課本上的數理概念，另外也教他們怎麼把數學更好地表達出來，可能寫法上有些可以注意，遇到圖形要怎麼去理解等等。
Ｑ：我滿好奇的，像遇到天生全盲的個案，可能本身空間跟圖形觀念比較弱的學生，在教學上會有什麼不同嗎？
我想想⋯⋯舉個例子好了，講分數時，像我可能很習慣知道分子在上分母在下，有時候就會說上面多少，下面多少等等，但對於天生全盲生而言，並沒有這個上下概念時，我就會把名稱或數學符號一一唸出來，像是分子多少，分母多少等等。
另外像是直式的表達，需要反覆上下去對照，這對於天生全盲生而言也是比較弱的地方。（其實對後天視障者來講也沒那麼容易，因為點字一次只能讀一行）
最後就是圖形也相對比較弱，有模型給他們摸時，可能無法獨立摸出這個圖形形狀，必須要帶著他們的手去摸。因為我小時候還看得到的時候有建立圖形的概念，所以我會帶著他們摸。例如，這外面是平行四邊形，然後我們把對角線連起來，這樣才能夠比較有邏輯的拆解這個圖讓他們知道。
Ｑ：視障生對於學習數學是否會排斥？
目前為止我遇到的學生雖然會覺得難，但都不至於排斥學習數學，或因此放棄學習。
但我曾經遇過一個國二生沒有打好國小數學的基礎，導致在課業上跟不上。一方面一週只上一次課，時間並不充裕，要整個幫他再把基礎打起來會有困難，所以我當時採用的方式是先把問題簡化，讓他可以去作答，然後反覆出同一類型的題目讓他寫，就是盡量讓他去熟悉。例如，像是代數問題，要去算出式子裡的有幾個Ｘ，Ｘ等於多少等問題，就會發現他的正負號加減，或十位數以上的算式比較弱容易出錯，所以我就把式子簡化，先練習正負號加減，然後再慢慢升級難度。
Ｑ：對你來說教學是什麼？你怎麼看待？
第一個是我會感謝自己當初沒有放棄學習數學，算學的還不錯，所以我現在才有能力去教。有時候在教國高中生時，我也會訝異說這個東西我怎麼還記得（笑）。
另一方面就是可以幫助他們用邏輯思考。有時候他們因為沒辦法完全理解，為了考試可能只好死背，那我換個方式去講解他們可能就可以吸收，遇到類似的題目解的出來時，他們會得到成就感，也可以增強繼續學習的信心。
Ｑ：目前上課的狀況？
以前在機構時是線下教課，後來機構的課輔結束後，輔導的學生都有繼續找我上課，那目前就採用線上家教的方式。有兩個國中生，皆一週上課兩次，每次上課約一個半小時左右。因為目前兩位學生上課一般是抽離出來到資源班上課，所以教學上就比較用點字的方式。
而之前有一個採融合教育的高中生個案，他會在普通班與一般同學一起上課，老師給他 Word 檔的時候，他就有來問我這個該怎麼讀，我當時就有教他使用 Access8Math 與 LaTeX，後來他就能自己閱讀與解題，也算是很主動的個案。我覺得是漸進式的，每個階段會有不同需求，我會依照學生的狀況去評估並推薦他們可以如何使用。
Ｑ：線上教學與線下教學有何差別？
其實我覺得大概七八成的狀況在線上都可以克服，都滿順利的，唯一比較麻煩的可能是圖形。通常他們手上會有觸摸圖形教材，我就憑我自己的經驗下指示帶他們摸，或者有家人陪同時也會請家人帶著視障生的手去觸摸圖形。
推廣 Access8Math：期待降低視障學生對數學的恐懼
Q：除了作為一個 Access8Math 使用者，也知道你有在協助開推廣課程，可以與我們分享一下嗎？
好，主要分兩個對象，一是學生，另一個是老師（通常以特教老師為主）。
首先是以這樣的課程來講，我覺得滿特別的。因為以前比較少有視障相關課程會跟數理有關，這可能是吸引大家的一個點。
以老師或家長這一塊來說，考試前後通常要花很多時間去轉譯，所以他們就會有興趣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更有效率。而運用 Access8Math 後，就算老師不熟悉點字他也能夠製作出讓視障生閱讀的數學式子。
而以學生來說，相對需求就比較低一些，可能在普通學校與明眼學生一起上課的視障生、中途失明不會摸點字的視障生或者他數學成績比較好，對數理比較有興趣才會想去學。這是我目前觀察到的。
開推廣課的時候，來參加的通常是老師居多，我們會把重點擺在要怎麼寫才是真的可以讓視障生更好閱讀的內容，因為明眼人與視障者在電腦操作上使用習慣不同，所以通常也要花一些時間去慢慢練習才會寫的更具可訪問性。
Ｑ：對於未來有沒有什麼期望？
我覺得目前已經有看到一些好的成果，對於未來我比較期待的是可以降低老師與學生之間溝通的門檻。過去一份點字考卷到學生手上時，往往需要透過層層轉譯的時間與人力，有時候時間上來不及轉譯時，等於也直接剝奪了視障生學習的機會。但透過 Access8Math 可以縮小轉譯上的成本，直接閱讀與書寫，增加學習效率，也會降低學生對於數學的恐懼，比較勇於去嘗試。
Ｑ：有沒有想對未來以就讀數理相關科系為目標的學生說的話？
這些理工相關科系很重視邏輯的推演，所以從小就可以開始練習把每個算式表達清楚來訓練邏輯能力，邏輯能力的基礎紮穩了之後，對於學習理工相關科系會很有幫助
就像寫程式碼時有沒有對齊差很多，整齊的程式碼可以讓人更容易看清楚你想要表達的東西，而對齊這些細節也是可以從小開始培養。像有些學生會把符號或括號這些都對齊漂亮，而遇到比較粗心或偷懶的學生，我會要求他們將格式對齊清楚，該空隔的就要空出來。
另外的例子像是2x3來說，有些學生會寫成3x2，我就會糾正他們，因為是兩個東西乘以三倍，而不是三個東西乘以兩倍，雖然結果會一樣但邏輯推演上有很大的落差，所以我會很重視這一塊。
最後就是保持熱情吧，持續練習就可以。
訪談後記 📝
透過與小安的訪談，感覺到小安對於學習的樂觀進取，雖然他很謙虛地說一路上遇到很多願意幫助他的人，但也正是渴望新知與積極學習的態度感染身邊的人，如今他變成giver幫助後進的視障生。
學習數學，問問題甚至在考卷上作答，這些看起來在學校裏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對於視障生而言，少了轉譯的過程這些都不會成立。雖然陸續有許多轉譯工具推出，但都不夠理想。直到 Access8Math 的出現，幫助老師可以加快轉譯的過程，讓視障生可以透過螢幕閱讀器閱讀課本或考卷上的數學式子，視障生在電腦上透過點字打的算式也能直接輸出成明眼的數學式子，而非看似亂碼的文字； Access8Math 整合了明眼字、語音與點字可以同步閱讀，視障生不再僅能被動的等待轉譯，加強了學習意願，在某個層面上也實現了教育平權。
本文作者：
訪談與初稿：Kay
在日本奮鬥的UI設計師。不小心就會在走去錢湯與美術館的路上。喜歡聊天還有觀察生活中的小事。
uuiooptw@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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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訂與編輯：Wo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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