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閱讀器的隱藏歷史-三代視障程式設計師們的開發故事（上）
數十年來，視障程式設計師一直在創建他們社區所需的工具。
作者： Sheon Han
1978年的一個晚上， Ted Henter 駕著一輛租來的汽車行駛在英國鄉間的一條昏暗道路上。身為來自佛羅里達州的27歲摩托車賽車手， Henter 剛剛在1978年世界錦標賽的首場比賽 — — 委內瑞拉大獎賽中獲得了第八名。當他想著自己即將在西班牙參加的下一場比賽時，他看到另一輛車直奔而來。
Henter 一直在道路的右側行駛，就像他在家鄉一樣。本能地，他向右轉彎。但另一輛車的駕駛者按著他自己的英國本能向左轉彎。結果是一次正面相撞。 Henter 的臉撞破了擋風玻璃，玻璃碎片使他的視網膜剝離，臉上縫了八十針 — — 包括兩隻眼球的各十三針。躺在醫院裡，他心想，也許我得錯過比賽了。
第一次重建視網膜的手術成功了， Henter 恢復了一只眼睛的視力 — — 他能看到光和一些顏色 — — 但隨著疤痕組織形成，視網膜再次剝離。當他在第二次手術後醒來， Henter 知道這一次事情有所不同。第一次手術後，一切都是明亮的。但第二次，一切都是黑暗的。
「我在醫院裡有大約十分鐘的絕望時刻，當時我感覺到房間裡有一種非常安撫人心的精神。也許那是一個天使，」 Henter 回憶道。「它或多或少對我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啊，盲人已經存在了幾千年了， Henter 記得自己當時想著。如果他們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他的賽車日子結束了，但 Henter 並不完全茫然。在他的摩托車生涯開始之前， Henter 就已在佛羅里達大學獲得了機械工程學位。他甚至有幾項專利。
但失明使得作為機械工程師的工作變得困難。當他向佛羅里達州的視障者服務處諮詢時，一位顧問告訴他，電腦程式設計正在成為一種受視障者們歡迎的職業。
於是 Henter 回到學校攻讀資訊工程學位。他透過在終端機上輸入程式碼並請志工讀出螢幕上的回應內容來學習程式設計。此外，當地的高中生為他讀程式設計書，他利用磁帶將內容錄製下來並聆聽。「這非常緩慢和繁瑣。但我仍學會了如何進行電腦程式設計。」 Henter 說。
直到他的第一份工作， Henter 才得到了他所謂的「說話的電腦」。這款祖先級的螢幕閱讀器是由 Deane Blazie 創建的，只能一次讀取一個字元。（例如，「PRINT」這個字不是一個音節，而是「P-R-I-N-T」）
儘管如此，這是一個改變遊戲規則的時刻。現在 Henter 可以獨立完成他的工作。當下一個版本 — — 可以一次讀取一個字詞 — — 推出時， Henter 經常致電公司尋求技術支援，因而成為了最知名的使用者。公司負責人 Blazie — — — 歷史上少數視力正常的輔助技術行業先驅之一 — — 很快提供了他一份工作。多年後， Henter 回憶起馬裡蘭電腦服務公司時充滿了溫暖，記得熱情的環境和尊重他的同事。
他透過在終端機上輸入程式碼，並請志工讀取螢幕上的回應內容來學習程式設計。
此後 Henter 成為了該產品的工程師和倡導者。他被派往芝加哥培訓一位知名客戶 — — 一位名叫 Bill Joyce 的商人，教他如何使用螢幕閱讀器。一次工業事故中的爆炸使 Joyce 喪失了視力和部分聽力。這兩人因他們對滑水的熱愛而成為好友。（儘管 Henter 錯過了成為摩托車冠軍的機會，但他在1991年世界身心障礙滑水錦標賽中贏得了總冠軍金牌和六個全國冠軍。）
在訓練 Joyce 的過程中， Henter 提出了他想要添加到螢幕閱讀器中的功能的想法。最終， Joyce 提議他們一起創立一家公司。
1987年，他們創辦了 Henter-Joyce 公司，並很快推出了他們的第一個 DOS 版本螢幕閱讀器。他們將其稱為 JAWS ，代表「語音作業存取」，同時也是對另一款 DOS 螢幕閱讀器 Flipper 的俏皮引用，就像 1960 年代同名電視節目中的海豚一樣。
在當時， JAWS 並不是市場上唯一的螢幕閱讀器，但它具有獨特的功能，如雙游標 — — 一個應用程式游標用於在頁面上導航，另一個可以自由移動，就像我們的眼睛在螢幕上移動一樣。它還具有內置的點字支援和一個可以讓使用者自定義工作流程的腳本語言。
當時，電腦行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人都在轉向像Windows這樣的圖形操作系統。 Henter 開始接到他的使用者打來的焦慮電話：「Windows版本什麼時候出來？如果我不能使用Windows，我將失去工作。」
從文字到圖形的飛躍帶來了一個極其困難的挑戰。螢幕閱讀器背後的粢料模型必須完全重新想像。儘管如此，在1995年冬季， Henter-Joyce 在競爭對手前幾個月推出了 Windows 版本的 JAWS 。 JAWS非常出色，以至於微軟購買了程式碼並在其上建立了自己的原生版本。微軟的專案最終沒有取得成功，反而是 JAWS 很快便擁有了多數螢幕閱讀器的市佔。
如果你有視力，很有可能你很少想過一名軟體工程師在失明的情況下是如何進行程式設計的。你甚至可能從未真正思考過視障者如何使用電腦。
如果你是 Mac 使用者，你可能會將 VoiceOver — — macOS 的原生螢幕閱讀器 — — 視為一種困擾，當你意外按下某組合鍵時會彈出，然後迅速關閉它。
螢幕閱讀器允許其使用者通過聲音導航電腦 — — 這是視覺元素的主要介面。換句話說，螢幕閱讀器對於視力受損或部分視力受損的使用者來說，就像螢幕對於視力正常的使用者一樣重要。
螢幕閱讀器市場並非小眾。2020年，全球盲人估計有4910萬人 — — 相當於西班牙或韓國的人口。另外還有2.55億人擁有中度至重度的視覺障礙。這些數百萬人可能使用放大工具、點字支援或螢幕閱讀器。
視障程式設計師的良好統計數據難以獲得，但在最近的一項Stackoverflow 開發者調查中，有1142人 — — 約佔總參與人數的1.7% — — 回答說：「我是全盲/視力受損」。
自從 JAWS for Windows 發布以來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十年，期間可能有成千上萬的全盲和部分視力受損的程式設計師進入軟體開發領域。就像在 Henter 的時代一樣，這是一個對視障者來說相對包容的領域，因為可訪問性的障礙要比許多手工工作的障礙要低的多。
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 JAWS ，這是一個由一位視障程式設計師開創的軟體。
JAWS可以追溯到與Internet Explorer 1.0 同一年代的軟體。
很少有軟體能夠存活這麼長時間。JAWS 可以追溯到與 Internet Explorer 1.0 同一年代的軟體，後者在經過27年後於上個月正式退役。 JAWS 能夠保持其使用佔有率使其更加珍貴。瀏覽器 Mosaic 在1994年被譽為「世界標準介面」，在領先市場兩年後被 Netscape 取代。三年後，大多數使用者開始使用 Internet Explorer ，但僅僅在十二年後被 Chrome 取代。Chrome 已經稱霸市場約十年。JAWS 已經是螢幕閱讀器的黃金標準，已經超過這段時間的三倍。
回到螢幕的類比：一台全新的頂級螢幕和一台舊的、低解析度的型號基本上是完成相同的工作。高解析度的顯示效果更好，但低解析度的顯示仍然是顯示。然而，一個糟糕的螢幕閱讀器不像一個過時的顯示器那樣。想象一下一個螢幕上有死像素區域、無法顯示特定物件、顏色顯示不正確甚至顯示元素位置與實際位置相差數個像素的顯示器。換句話說，糟糕的螢幕閱讀器不僅是平庸的；它們是在欺騙。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價格高昂， JAWS 仍然如此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然而， JAWS 的價格並不是一個小障礙。一個家庭授權目前售價1000美元（專業授權1285美元），未來的更新需要額外費用。年度授權售價95美元（學生90美元），僅在美國提供。89%的視力受損人口來自低收入和中等收入國家。因此，對世界上大多數全盲或部分視力受損的人來說，很長一段時間是沒有一個良好、可靠且可負擔的螢幕閱讀器可供選擇使用的。
直到2019年，一個開源的替代方案 — — NonVisual Desktop Access（NVDA） — — 終於在普及度上超過了 JAWS。（JAWS 在2020年搶回了主要市佔率，但差距非常小）。這場無障礙革命始於一個不太可能的地方：澳洲小鎮 Mittagong 的兒童音樂營。
精彩內容，下集待續⋯⋯。
本文譯者：Woody
熱愛學習與開發程式的軟體工程師，對知識充滿好奇心，喜歡與人的互相分享。歡迎來一起協作開發各種 accessibility 專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