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台灣電視史‧看電視篇

從五斗櫃到芝麻燒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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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哲斌(作家、媒體觀察評論家)

如果潛回半世紀前,告訴當時的自己,
有天,人人口袋裡都揣著一台「電視」,
不需插座,就能收看全球成千上萬個節目,還能即時回應互動,
想必五歲的我會瞪大眼睛,以為是夢中劇情……
電視的演化不會停步,在「數位匯流」的神秘河道上,
電視勢將被一個更大的概念吞噬、吸收、融合。
當電視插上資訊神經網路,成為母體的一部分,
便已不再像當年如降臨客廳的外星幽浮,
它自身就是幽浮,飄蕩在城市每個角落上空。

當我第一眼見到「電視」,它還是個客廳家具,像一只五斗櫃。

那是一九六〇年代末,我還沒上小學,家裡來了一台新力牌黑白電視,下半是立式喇叭,上半是可拉闔的木片捲門,門裡藏著一片神秘的灰色球面玻璃,當它坐鎮我家客廳,簡直像幽浮降臨凡間。每天拉開捲門,《晶晶》的劉引商、《群星會》的白嘉莉、《兒童世界》的上官亮叔叔,總讓人又哭又笑,又唱又跳。

▲一九六O年代末期的電視機,在孩子眼裡像個神秘的櫃子,兩片拉門內就是另個觸不到卻充滿想像的世界。(黃伯驥攝於1968年,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提供)

當時,有些木片捲門還能上鎖,廠商會附贈一把小鑰匙,讓你鎖住電視,彷彿鎖住一本秘密日記,也鎖住那些我還不理解的電子迴路,映像管、電晶體、濾波器。

當時,阿姆斯壯剛登陸月球,胡士托音樂節正在改變搖滾樂;不久後,台灣被迫離開聯合國,第三家電視台「華視」開播。至於英國人提姆.伯納斯 — 李創立的WWW全球資訊網,還要再等二十年。

當時,電視以一種農耕社會的節奏,每天中午開播,午夜打烊。開播前,先放「檢驗圖」,再放一段台歌,展開一天作息;收播前,會唱國歌,趕大家上床睡覺,懵懂小童如我,以為「三民主義吾黨所宗」是一首催眠兒歌。

七〇年代末,像壁爐的電視機,有了小兄弟「錄放影機」,及另一個小兄弟「迴帶機」

那年代的電視,隨著科技與社會的雙線演進,一路伴我成長。技術意義上,每隔一段時間,報紙廣告上的嶄新名詞,意味客廳社交核心的蛻變演化,例如「黃金電路」、「單槍映像管」、「全平面電視」等等。

其中,新力發明的「單槍映像管」有個言情小說般的藝名「特麗霓虹」,當我家換上彩色電視,新力牌的商標下方,另外貼著一個紅藍綠三色銘牌,標誌一種洋派貴氣。漸漸地,電視機不再像一個笨重五斗櫃,越來越像一只茶几,有著四條細瘦木腿,我們也常在這個「茶几」上,放一個小盆栽,一具小擺飾,或一位大同寶寶。

社會意義上,那幾年,威廉波特少棒熱、黃俊雄的「雲州大儒俠」旋風、台灣長壽劇始祖《包青天》與《保鑣》炒熱古裝戲,它們貫穿了一整個世代的集體記憶。然而,布袋戲因台語禁忌停播、《保鑣》因蔣介石去世而腰斬,少棒世界冠軍的補償心理與社會情結也漸趨平息。

那年歲的我,還不懂得國族狂熱、政治威權,只知道「蔣公崩殂」,全國「哀慟逾恆」,所以電視節目一律變回黑白,廣告停播,節目破口改為不斷放送《蔣公紀念歌》,而且有兩種版本,一種白話文,一種囉唆文言文,學校還舉辦歌唱比賽,那是我告別童年的記憶之一。

等到一九七〇年代末,我上了中學,一面忙於科舉應試,「電視」也開始出現多元應用,不再只能旋鈕打開電源,選台器在三個頻道之間轉來轉去,像是考卷上的ABC單選題。因為,當時已沒有木腿、更像是一方壁爐的電視機,有了一個名為「錄放影機」的小兄弟,這位小兄弟身邊帶著另一個小兄弟「迴帶機」,三者之間唇齒相依,像極了太陽、地球、月球的天文關係。

VHS與Betamax戰爭打了十幾年,很久之後,我才理解那是電視媒體的一種民主隱喻。

對了,你一定聽過,那時節有場慘烈的世界大戰,VHS與Betamax兩大陣營,如同錄像科技的同盟國與軸心國。戰爭整整打了十幾年,在錄影帶店老闆口中,它們簡稱為「大帶」與「小帶」,兩者在店內楚河漢界,爭搶地盤,從錄影帶櫃位增減多寡,就能看出兩大陣營的版圖消長,像是鏖戰十八局的棒球比賽,最後,由VHS陣營慘勝。

很久之後,我才理解「錄影帶」的革命性意義,那是有史以來,家庭收視者第一次擺脫電視台節目表的線性排播限制。第一次,「隨選(On Demand)」這個如今稀鬆平常的概念,滲透進入電視時代。我們可以錄下節目,重新安排觀看時間;我們可以快轉、暫停、倒轉、慢動作播放;我們可以重覆收看數十次,直到錄影帶的磁粉毀損為止。

另一種庶民文化趁此崛起,有些被視為「難登大雅之堂」的節目,布袋戲、港劇、三級片,因意識形態或排播限制,無法擠進三台,但得以透過錄影帶大量流通;更別提八〇年代席捲台灣的《豬哥亮歌廳秀》,前後七百多集,是當時出租率最高的系列影帶,若換算為收視人口,恐怕能擊敗許多週末綜藝節目。

那是電視媒體的一種民主隱喻,娛樂選擇的平民解放,巧妙地,約莫與台灣社會的政治解放遙遙相應。選舉造勢場合的民主香腸攤不遠處,一定會有禁書及錄影帶攤位,販售著三台電視新聞不告訴你的事。等我進大學的八〇年代中期,「綠色小組」彷彿是一種秘密結社的堂口暗號,透過錄影帶,反抗著電視台背後的老大哥。

公民記者、分眾社群、去中心化、另類媒體,這些網路時代耳熟能詳的名詞,早在「綠色小組」身上,就能找到對應的概念與實踐。

九〇年代,政治解嚴,有線電視、民視、公視成立,選台器成為家庭娛樂生活的權杖。

另一方面,當時家家戶戶頂樓都有魚骨天線,與不鏽鋼水塔同為台灣都市屋頂的熱門風景。每當颱風過後,天線被吹落,電視畫面就會像醉漢一樣東倒西歪,口齒含混不清。

在此同時,俗稱「炒菜鍋」或「小耳朵」的碟形衛星天線悄悄崛起,日本電視節目透過大氣層外的人造衛星,直送台灣家庭;此外,尚未合法化、前身是「社區共同天線」的第四台業者,靠著播放盜版錄影帶、六合彩明牌與限制級電影,生龍活虎在市街間流竄拉線。小耳朵 是空軍轟炸、第四台是陸軍巷戰,兩者陸空夾擊,宣告新世代降生。

那是個打破與重建的媒體時代,對應著政治解嚴、報紙解禁,台視中視華視的三國演義,終於走入歷史。先是第四台合法化,改稱「有線電視」,二十四小時新聞頻道紛沓而來,選台器成為家庭娛樂生活的權杖。那是九〇年代,我已自軍中退伍,在台南市跑新聞,目睹SNG車與晚間九點的政治談話節目,如何永恆改變了新聞的定義,以及媒體這一行。

接著,第四家無線台「民視」、公共電視前後成立,前者對應著政治新興光譜,後者投射出電視是公共財的社會期待。在錄像格式上,錄影帶逐漸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光碟,而且前後有著LD、VCD、DVD三種規格的演化,意味著音像品質的三代單傳,青出於藍;這些具有化學塗層的PVC片即使毀損,還能在田間扮演稻草人,驅趕不懷善意的雀鳥。

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VHS打敗Betamax,售價曾是VCD數倍的DVD全面宰制影音市場,都與「節目格式容量」有關;尤其VHS與DVD能一片到底,放映一部兩小時的電影,省去換片麻煩,允為勝出的重要因素,在電視演進史上,都是「內容決定技術」的經典案例。

「掃描線」成為電視機市場的紅圈重點,高深的數位規格戰爭,象徵著類比時代終結。

除此之外,「掃描線」漸漸成為電視機市場的紅圈重點。早期,各家電視大廠多以開機時間短、顯像畫質穩定不跳動、色彩鮮豔度,甚或遙控器功能作為賣點,掃描線的競爭差異不大;直到1983年,國產的普騰電視以「Sony,Sorry」的創意廣告打出名號,強調376條掃描線;兩年後,大同電視也推出560條掃描線的機種,解析度開始進入影音戰場的語彙中。

隨後十幾年,新力已不只是電視機的代名詞,而是開發出隨身聽、電視遊戲機、數位相機、筆記型電腦的一線科技大廠。隨著個人電腦進入家庭書房,「顯示器」成為另一條新穎產品,原以接收無線台或有線電視訊號為主、播放DVD等影音再製品為輔的電視機,開始與數位裝置連結,電漿電視、投影電視、液晶電視等新奇產品,成為視聽雜誌的當紅顯學,AV狂人的敗家聖品。

當千禧年來臨,液晶螢幕成為主流,笨重的CRT映像管,被客廳牆上的LCD壁畫淘汰。在此同時,傳統的黃紅白RCA三色端子,開始出現七十二變,VGA、DVI、HDMI,繁複的各式轉接線,高深如一堂電子學入門的規格戰爭,象徵著類比時代的終結。

曾經,當我們買一台電視機回家,除了插上插頭、開機、選台、關機之外,再也別無選擇的時代,就此永不復返。「新力」也更名為不太習慣的「索尼」,就像「小叮噹」變成「哆啦A夢」,象徵一種集體記憶的世代斷裂。

HD、Full HD、Ultra HD、4K…以外,忽然,網路串流與智慧手機又掰出一個髮夾彎。

正當我們以為,多元的功能、強大的連結、更大尺寸、更高像素,HD之後是Full HD,之後是Ultra HD或4K電視,已是數位影音的不二法則,忽然,網路串流與智慧手機硬生生掰出一個髮夾彎。

今年春節,我家四口的晚間娛樂如下:兩個讀小學的兒子霸佔客廳的49吋電視,收看第四台卡通或動物頻道,我在房間看DVD電影,我太太透過iPhone 6 Plus的5.5吋螢幕,上網追韓劇,邊哭邊笑。這幾乎是現代家庭「看電視」的標準模式,那個「以客廳電視為部落祭壇」,闔家圍觀八點檔宛如宗教儀式的古老年代,隨著收視載具的多元、OTT的高空接傳,碎裂為個人化、私我化、高度分眾化的收視行為。

這是我們身處的時代,「看電視」的定義不斷蛻化,硬體上,當年我們圍在客廳的五斗櫃前看電視,如今,我們拿著一塊芝麻燒餅大小的螢幕看電視;軟體上,我們告別那個選擇缺稀的老三台年代,有線電視的數位機上盒有兩百多台、MOD有近百台;更別提,我們除了有三位數的商業電視台,還有法制化的公廣集團;我們還有Netflix、KKTV、愛奇藝等串流節目,催生新世代的「剪線族」;有些年輕族群甚至認為,YouTube或臉書才是下一世代的電視頻道。

如果我潛回半世紀前,告訴當時的自己,有天,人人口袋裡都揣著一台「電視」,不需插座,就能透過肉眼看不見的電波,接收全球成千上萬個影像節目,還能即時回應、參與互動,想必,五歲的我會瞪大眼睛,以為是夢中劇情。

而且,電視的演化不會就此停步,虛擬實境、網路直播、智慧電視,在「數位匯流」的神秘河道上,電視勢將被一個更大的概念吞噬、吸收、融合,就像單機電腦到聯網手機的躍進,當電視也插上資訊神經網路,成為母體的一部分,電視已不再像是降臨客廳的外星幽浮,它自身就是幽浮,飄蕩在城市每個角落上空。

(原刊登於《開鏡》2017/07 創刊號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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